有的事情,家里人能够一起隐瞒,但是难以真正隐瞒一个与孩子心有灵犀的父亲。
应该是好多年前,我高二时,大舅死了。
他是一名教师,在我们的小县城初中任教英语,教学成绩优异,性格虽严厉,学生却喜欢他,寒暑假也有不少人争着找他补课。
我一直对他很严肃,他总是教导孩子要好好的学习,即使看电视,也提醒我要关注主持人如何说话。
那一年学校开展植树运动,他在阳光下晕倒,抢救一晚,我与妈妈在病房外守候。
他已非常不清醒,嘴里说的是英语的语法,还在叮嘱学生听好课,最终抢救不成功,死了。
我妈妈以前说过,大舅小的时候家中有五个儿子,全家人都在种地,只有他拿着书,别人下田干活,他在田里看书,谁都劝不了。
之后他考上师范学校,由西北山区的孩子到平原读书,在那个时代,的确很厉害。
姥姥生平善良坚强,不仅养活了自己孩子,还照顾了亲戚家孩子、和舅舅一同上学的一个远方的亲戚,也是她养大的孩子。
我第一次记起姥姥,是因为她很酷,因为会抽烟,我一直很敬佩她。
她的孩子最好的时候离开了,全家人都很悲伤,只好偷偷办理完丧事,然后商量如何隐瞒她。
当时姥姥六十五了,身体很健康。
家中最后想到的方法是说,大舅被青海省重建后调到支教,那里的通信尚未恢复,所以不可以打电话了。
后来每逢过节过节,我哥哥都仿照大舅以往的笔迹写给姥姥,回家看她的时候再念给他听,大约持续三四年了。
一天,妈妈告诉我,我瞒不过你的姥姥。
妈妈告诉她,她一直梦到大舅,梦中他说他病了,回不了家了,她边说边哭了。
家里以后不敢写信了,但也没有捅破那一层窗纸。
姥姥病情越来越严重,几次住院,状态不佳,有一回她直接表示,大舅应当不在了,他已经把梦告诉了自己。
大家都只能说一些安慰的话,但是这些话很明显没有实际的作用,不久后姥姥死了。
至于是否在另外一个地点看到自己最喜欢的孩子,是家人相信的想法。
令人欣喜的是,大舅两个儿子都很好,从小都是别人的儿子,表姐结了婚生了孩子,小家庭幸福美满。
表哥比我小一岁,但被保送至哈工大博士连读,并获得国家留学签证到哥伦比亞大学,只是由于疫情未能成功。
大舅知道了这些,应该也会高兴他的孩子吧。
因此,家人努力说出的谎言,也许可以暂时避开最残忍的事实,但很难阻止一个老头从梦中,从直觉中感受到的丧失。
只能隐藏一时,隐藏不了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