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时候,在计划生孩子的时代,我一直都不知道我是父母第二个儿子。
有一次我妈妈整理东西的时候,我看到了一堆照片,第一张照片是一个躺着红布的男孩,白白的胖胖的,一看不是我,之后我翻看自己照片发现我跟他长得不一样。
我问妈妈是谁,妈妈说是东西,或者叫冬冬,我只听过大人说过的名字,从来没看过书面的记载。
后来在与大人的交谈中我才明白,东东是先天性的心脏病,刚出生的时候白白的胖胖的,长大之后皮肤变黑了,嘴唇变紫了,脑门也变得很突出了,看起来像个肮脏的孩子,家里人感觉不对劲了,就带他到大医院去检查了。
结果如同晴天一般,他们带着他去北京,医生说孩子很小,只能等到长大了再做手术,但是他还是没有长高。
我的爷爷说过,我妈妈当时坐在那儿哭了,他边哭边指着椅子说。
那一摞照片中,有奶奶搂着他的,有他的菜地里,有姥爷拥抱他的。还有妈妈带他到北京去看病的时候在人民会堂前的照片,只是我似乎没有见到我爸抱着他。
东东离开已经有二十多年了,每年在山上祭扫的时候,我从来没有见过他那一份,或许家里的小孩子不烧纸,我猜他或许埋在某一个地方,无墓。
他留给世界的印记,也许就是这些照片与亲人的记忆,照片搬了几次不知道被妈妈藏在了哪里,但总会在心里某一个地方。

爸爸妈妈家也有照片,可是爸爸再婚了把照片都撕了,他的想法我也不知道,也没有问,因为我明白他不告诉我的。
从小我爸就没有提及过什么东西,我妈跟姐妹们聊天的时候就会说,他从小就很聪明,也很向往她,每天都下班回家就张开双臂要抱抱,可是心脏病使得他走不动几步,嘴唇就很快就变紫。
乘坐火车前往看病的时候,他看到有人占据了我的妈妈的位置,并且说有人要将人推开,由于爷爷和奶奶陪伴他时间较长,所以他的话语带有山东话。
我听说过我妈跟几个姨妈说,她们几人中只有一个妈妈生了孩子,其他的都是小丫头,可惜没有留下来。
东东生下来的时候,家里人很高兴,爸爸妈妈认为老X家总算有了后代,激动的流泪了,我爸爸写了十多个名字叫妈妈选择,还要排在德字辈里。
可是我出生的时候,名字却是妈妈起的。
我曾经听说过这么一句话,我要是一个小子,爸妈就会离婚,后来爸爸再婚后又生了一个女儿,他们却一直生活着,没有离婚。
这话听起来很沉重,但也让我首次知道,家里对于男孩的固执,不仅仅是喜欢某个性别,还被长辈,传承下去和家庭的关系压在孩子头上。
我读大学的时候,和我妈妈到颐和园去玩,她说曾经带着东东到北京看过病,也到过这里,我问她去了哪儿?她说记不清了。
我觉得她并非不记得,只是不愿意说,因为我在问东东大名时她也不知道。
后来许久没有人再提及东西了,或许离去的人终将被时光推远,但是那照片,旧话以及未说尽的心事,仍然在解释他们为何执着于某个男孩,也解释我为何直到看到那一摞照片才真正懂得自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