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翻开这段话的时候,泪水一下子掉了下来,才知道,事过境迁,许多事已经过去很久了。
我爷爷去世了。
他刚刚过了八十岁,之后中风,病痛持续了一大半年,人瘦的脱了相,最终还是离开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依然很想他,经常在梦中梦见他,醒来后,声音似乎还在那里。
我当时正在看图书馆。《诗经》想用几千年以前的古人诗句来回应眼前的想念。
绿衣绿裳,绿衣黄裳。
心忧矣,曷维已矣!
绿色衣裳,绿色黄衣。
心忧矣,曷惟其死。
绿丝丝兮,女所为兮。
吾思古人,俾无毐兮。
絺兮冼兮,凄其自风。
吾思古人,实获吾心。
这首男子看物思人,悼亡妻的诗。
看见第三章的那句话,绿丝绿丝都是你编织的,眼眶湿润了。
到第四章,诗中写天已寒冷,身上仍穿夏衣。
妻子活着时,四季换衣服,都是她为他着想。
衣不蔽体、饭不沾边的人,妻子走后,并不是马上就能照顾好自己。
他尚未养成自我照顾的习惯,直至实在忍受不住萧瑟的寒风,才自己找衣服来穿。

诗写衣服,下面却是人生的全部。
千年之前的人,感情怎会细致到如此地步。
看到这里,我又想起爷爷了。
到了端午时分,奶奶已走过十二年了。
爷爷常常一想起奶奶,就说她那时候多贤惠,讲着说着,老头就哭了。
他惯于照顾生活起居,已四十多年。
奶奶去世后,他还得自己整理、安排日常生活,自己把以前有人为他担忧的事情一件件地接过去。
爷爷八十多岁了,还在诊所坐堂,也在自己做事情。
我不清楚,一个老年人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学会自己照料自己;
人走了之后,留下的不仅仅是某一个节日的怀念,也不止是梦中偶有的声音。
衣服何时更换、饭菜是否做好、东西放置在哪里、家里无人提及的小事情,会突然成为活着者必须面临的日常问题。
所以,所以《绿衣》让我伤心的地方,不仅是哀悼亡妻,也不仅仅是一个“我想古人”可以概括的悲伤。
它写了一个失去照顾之后,连怎样过日子也得重新学会。
而我思念爷爷,并不仅仅是由于他已经离开了。
我记得的是他忆起奶奶的眼泪,是他在照顾了四十多年之后,仍然要自己继续生活下去的模样。
有的思念并不会特意选择一个特别隆重的日子出现,它藏于衣服,饭菜以及起居之中,藏于老人忽然停止的那一瞬间,也藏于我们认为已过去许久,却仍然会被某一句诗轻触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