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足一岁时,妈妈因癌症而去世。
那时候我没有办法记住她,关于她印象,更多的是从亲人口中听到的,是那些保存着的信,诗,画和照。
我爸很阴郁,脾气不好,我从小跟他不太亲。
这话说起来很冷,但是父女间距离,并非是一句话“他也很辛苦”就能够自动消逝的。
他丧失妻子,我丧失妈妈,我们都生活在同样的家庭中,却并未因此而亲密起来。
等到我二十岁的时候,那片土地要拆迁,要迁坟,我跟爸爸和妈妈姐妹一块儿去。
铲子落下来的时候,爸爸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了。
他边哭边喃喃念道:小坤不惧,不怕,不惧。
那一瞬间我才明白,那个平日阴郁,暴躁,与我不亲密的父亲,内心一直有一个未长大的我。
他说的可能是我的名字,但是那样的语气,更像是安慰了一个惊慌失措的小孩。
只是这个孩子到底是谁,我至今也说不出来。
另一次,是与妈妈家人一同吃饭,席间喝酒。
大人不明白为何又提及这件事情,我爸竟然哭得站在地上不起来,像个孩子似的嚎啕大叫起来。
成人每天都要保持体面,特别是一个当爸爸的人,很多话都不能说出口、很多感情也不能暴露。
但酒意与旧事碰撞在一起,藏了许久的东西会突然坍塌。
他并非没有过生活,也并非重新组建起家庭来。
他办公室有个锁着的抽屉,里面有我妈写信、写诗、画画的照片,以及各种各样的图片。
这些物品被他收了,锁了起来,还一直在那里,好像是他为自己留下的一块空地。
母亲是爸爸的大学学姐,当年为了家里的反对,嫁给了父亲这个穷孩子。
我不清楚他们当初的爱情究竟是如何的,也没有权利为他们下定论。
但是从这些遗留下的东西来看,他们确实是有过深厚的感情的。
之后爸爸也结婚了,生活过得平平常常的,家里的日子继续向前走,表面上没有特别的地方。
但再婚并不代表遗忘,继续的生活也并不意味着伤口已痊愈。
多年来,我越发觉得,有的失去并不是等待被治愈的疾病,它更像是身体里的一份遗憾。
人能工作,能吃饭,能与他人生活,也能过好每一天,但是那个离去的人,还是会在某个时候突然返回。
或许是一封老信,或者是一个照片,或许只是一句无意中说的话。
我的爸爸应该永远也不会完全离开这件事情。
我曾经只看到他阴郁与坏脾气,后来才渐渐明白,这些东西的背后有一个对亡妻不放下的念头。
当然,知道并不代表父母之间就可以马上亲近,也并不意味着以前的疏远可以一笔抹去。
只是我在重新去看待他的时候,不再仅仅把他当作一个我不喜欢的父亲了。
他同样是一个已经失去了妻子许久的男人,一个将信,诗,画以及照片锁定在一起,却并未真正舍弃掉的人
写这些的时候还是会流泪的。
生活依然会继续,但是离开了我们的亲人,的确会把一部分我们带走。
剩下来的人需要做的是,不是让自己忘记,而是留下一部分空隙,继续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