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听闻奶奶名字是在她的癌症化验单上的。
也是在那一瞬间我才明白,原来我不知道她名字,泪水一下子掉下来了。
这世界上只有三个视我为生命的人:爸妈、奶奶和我。
真正的痛苦,并非亲人离去的时候无愧无悔,而是没好好地对待她,遗憾地把她送走了。
小的时候,她给我背了七年书包,接我回家,保护我。
我却觉得她有问题,故意跟同学走到前面,甚至走出她的眼睛,还用她的声音嘲讽她。
她背上被汗水浸透的书包,在夕阳中晃晃悠悠地追上去,驼背如同一个失衡的平台。
我讨厌她,是由于她不绣荷包,也不使用电子器材,做饭只能做几道菜,并且还有精神病。
她经常一下午坐着发呆,我甚至希望她快回老家,不要在这丢脸。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最可耻的是我自己。
她从来不在我的面前生气,我小的时候嘴馋,缠着我买东西,她总是屈服,掏出裤子口袋里的一把汗湿皱钱给我支付。
以前我也没看到过,直到她得了宫颈癌,我才明白她的一辈子有多辛苦。
她是由高危HPV病毒感染的,我知道是爷爷给她传的。
她出身于地主之家,只读过小学的一年级,后一直从事农活工作,十八岁时嫁给了爷爷
爷爷外面混,她管不了,还要受乡邻的议论,十几年后患上精神病,昏昏沉沉地度过几十年了。
几个孩子终于有出息了,她还没有享受几年的年轻福利就走了。
她去外面检查的时候,腿又摔得骨折了,住在我家地下室里。
我看她时,她笑着说:洋洋,背一背┌毑吧, ┌毑走不了了!”
她虽然只剩下三个月,但是安慰我腿伤三月就好了。
那一次我走的时候,她只说:天黑了,注意路上!”
之后她无法排尿,继而大出血,最终呼吸停止,真正过程仅十几天而已。
清明节那天,我看见她的时候,她在睡梦里睁开眼睛,认出我之后流下了眼泪,努力地抬起扎着针的手捏住我冰凉的手,还轻轻地按了一下,仿佛是在告诉我别担忧。
我给她吃火龙果,她的浑浊眼睛始终盯着我,眼里全是泪。
我突然想起来,她曾一次次喂我吃东西,搬椅子陪我睡觉,摔倒过,但还是坚持带着我去找父母。
她最终只能戴上氧气罩难以呼吸,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嘴里不断说要回去,其实是想好了。
她走后,我总是梦到她背对我,走在回家和上学的路上,渐渐离去。
我悔恨未珍惜她,未多回看她,亦未在病重之际多陪伴她。
到底失去了多少才知道珍惜?
之后我又想起了那条满是梧桐叶子的小道,拨开了漫天的叶子,却再也没有看见奶奶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