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之前的一个秋天,我首次来到火葬场上。
那个地方,连空气也被压得很低,四周都是哭天喊地的嚎叫声,被推进火化的是我的九岁女儿。
她走的太突然。
骨癌突如其来,我们到处求医,但癌细胞蔓延后,她右腿已是左腿三倍多。
最后一段时间里,我的大哥开车一直向北,只因她说要去看书上天安门的。
一个人到了那个时候,想要的还是很简单的。
她没说太多大道理,也没说离别多沉重,只是想看一看书中出现的地方而已。
可是这样的愿望,后来却成为了我们的一家人的记忆中很重要的一环。
我家孩子的眼睛都很大,她特别美丽。
长长的睫毛,大大的眼睛,五官精巧如洋娃娃,自小到大,赞美她的人都很多。
在春节回到老家看望爷爷和奶奶的时候,她被戏班的人看中了,对方追问是否可以学唱戏,说她一定可以成为角色。
现在回想起来,命运有的时候真的让人无话可说。
我自幼体弱,大病无数,小病却时有时无。
她一直很健康,谁也没想到,她这一辈子真正发生的一次大病,竟然直接夺走了她的生命。
我非常记得,我上高年级,她刚上初一时,下大雨,快放学时,她跑来送伞给我。

她穿鹅黄色小靴子,梳马尾辫,蹦跳着跟老师讲:“我想要把伞给小姑姑”。
老师询问她:“你自己该怎么办?”
”她说:“我淋了雨也不感冒的,她发烧了。”
此话至今仍在我的脑海中。
那时候同学们嘲笑我,说我被一个孩子所保护,听上去有些丢脸,但是我的内心其实很温暖。
她那会儿还小,但已经能够理解到,小姑娘比她更害怕下雨。
后来几年过去了,我还记得她给伞时的模样。
鹅黄小靴子,马尾辫,还有不惧下雨轻快的劲头,如同小精灵一般。
在我记忆中,她一直停留在九岁,在那一场雨中,也在递伞给我的时候。
我也想起火葬场上的哥哥。
他哭得泪流满面,一个八几岁的人,当过兵,扛过枪,硬生生将指甲嵌入掌心,咬破嘴巴,眼泪仍忍不住流下。
人到这个时候,任何坚强、任何男子汉都抵不过失去了孩子的痛。
之后每到秋天,风吹动叶子飘动的时候,我都会想到她。
我很爱她。
有的人走了,生活还要继续,但是继续活下去不代表忘记了。
对我而言,她始终是那个在雨中为小姑姑撑伞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