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已经离开了半年多的时间,但是我对于他的印象并非是那一天。
自我记得起,他身体不好,常年患胃病,四十岁时才有我。
他看起来像个没有长大的小男孩,贪玩,也没有责任心,我对他并无多少敬意,反倒像是对待同龄人。
可是他却最爱我,对我好过对弟弟,几乎溺爱到极致。
他有点自负,也有点不好意思,但是确实有才华,吹打弹唱,下象棋,打台球很出色。
但是他遇到了很多艰难的时期,父亲的去世也给了他很大的伤害。
中年婚后,他又迷恋赌博,颓废了一生。
小的时候爸爸妈妈经常吵架,妈妈一怒之下出去打工,我与弟弟时常和爸爸一起泡游戏厅看老虎机,期望他赢钱之后带着我们吃上好的东西。
爸爸,对不起,我不应该说你是垃圾。
那时候我只有八九岁,但是这句话却压在心上十几年。
快过年了,我仍在省城,计划假期完毕哪天回来上班,喝酒玩乐,活成一个无心无肺的傻瓜。
那日我饮酒过量,早晨被闹铃叫醒,头痛难忍,手机还未解锁,便看到阿姨发过来的信息,称爸爸病的很严重,或许撑不下去。
辞职之后我躲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回家,其实我只是怕,只能喝酒拖延。
看见你的时候,我很平静。
你躺床上还假装有精神,叫我们一起吃饭,连下床也很艰难,只是不愿让我看到。
弟弟拿药的时候,原本以为大病会有很多药,窗口递过来的只有一颗孤单的奥斯康。

胃癌的晚期,多处的转移,胆结石,肝指标都不正常,癌细胞破坏了脊椎,过了不久你就死了。
我也曾荒唐的想过,即使有一个人砸锅卖肉也可以拯救你希望,至少使我明白还可以做些什么?
但我只能望着你慢慢地走向死去,无法改变什么。
大家一开始瞒着你,你却说感谢这个病,还想出院后到台球室去找回以前的漏洞,再好好展示一下自己。
我听了这些话,心里知道,你或许再也看不见台球杆。
直至最后,你依然清醒,但肺已衰竭,连呼吸也困难了。
你询问我是否有办法,我比你还绝望,因为即便切开了气管进行抢救,也没有用处,只能多等几个钟头。
妈妈终于决定放弃药物,你血压慢慢降低了,不到两小时,你就走了。
怪异的是,我并没有如想象中的崩溃哭泣,而是只想回到家睡觉,我自己也不能接受这样的冷淡。
事情处理完了,我依旧吃东西睡觉,笑嘻嘻的,好像什么也没有。
但是后来,这些记忆并没有消失,反而越发清晰。
你在过马路的时候总是把我挡在右边,说这样的车祸也要先撞你,我没事儿就好了,你死了也没关系。
你知道病情的时候看我们的目光,以及再穷再急也要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的样子,一遍遍地回到了深夜。
那时哭不出来的,后来都补了回来。
我总算明白了,所谓的冷漠,也许只是在巨大的打击下先冻住自己。
爸爸,愿你到想去之处,吃想吃之物,做想做之事,自由自由。
但我会渐渐学会,拥有是幸运,失去是人生一堂课。
你先为我开路,几十年之后,我们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