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去世之后,我并没有像我所想象的那样哭泣,甚至也没有感觉到疼痛难忍,真正出现的反倒是他活着的那个梦。
很久之前,我在大学的一个暑假里,爸爸在四十八周岁生日的那一天半夜突然脑出血,起身上厕所的时候摔倒了。
我与妈妈将他扶回到床上,他已不再说话,右半身子也无法动弹了。
那是位于山东省沿海的一座小县城,能够去到的医院仅仅是一家垄断性质的医疗机构。
我们一直打120,对方却一直拿着听筒,啪的一声挂了。
我只得继续打电话,一边向住在另一个镇的舅舅求助,妈妈出门敲邻居门。
那里房子都网点房,邻居住二楼,晚上睡不着觉。
两个小时后,邻居听到了声音。
这时,打了两小时120,终于有个不耐烦的问为什么出了事。
天刚亮,急救车就到了楼下,邻居帮着把爸爸抬上二楼。
到医院检查,发现是脑干和脑桥的出血了。
我不了解医学,记得像这个词。
当天下午,爸爸死了。
我那时脑子是空白的,整个人如同木偶一般。
别人告诉我要说什么,我就讲什么。提醒我要做什么?我就做。
上庙,烧纸扎,摔瓦片,这些事一件接着一件地做。
父亲一直住太平间冰馆,晚上我坐在一旁,对冰馆讲话。
我并不想让他独自留在那儿,甚至担心他如果再活下来,却被困于冰馆中,最终冻死了。
直到次日火化,下葬,丧事办理完毕,我仍未真正哭泣。
那并非是不爱,也并非不难过,而是人受到了突然的打击,情绪如同断电一般。
我只有麻木,空白,还有一个痴呆的木偶。
有的人认为,亲人死了就应该马上哭,哭得越大,感情就越深了。
但是人面对不能接受的事,并不一定会以别人熟知的方式做出反映。
后来那么多年,我每年都会做很多个梦,梦到爸爸活的很好,又回来看我。
梦中的我是幸福的,也是快乐的。
但每一次醒来,才发觉那只是个梦,失落感将持续很长时间。
因此,白天没哭出来,并不代表心里没痛。
有的悲伤并非立刻爆发,而是藏于梦中,成为一次次再见。
梦中父亲并非故事中的角色,他仅仅是我心中一直未曾真正离去的那个人。
我无法将他留存在现实中,只好在梦中见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