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去世之后,我并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大哭起来,而是先怀疑自己是否过度的美化了这段感情。
父亲在很早的时候就和母亲结婚了,之后几乎没有去照顾过我。抚养费也是没怎么给予的,他伤害到了母亲以及整个家庭。这些事情我一直都很在意。
可是前些年,我们来往越来越密,距离渐渐地拉近了,而他又遭遇到了许多的叛逆,从曾经的家财万贯,风光无限,变成了一无所有的人。
他最疼爱我的小儿子,是因为他觉得我很老实很善良,并不像其他的儿女那么冷血无情。但是我心里知道,自己不老实也不善良的。
父亲早年患心脏病及糖尿病,共安装七个支架,肾功能不佳,脚部常常水肿,在临走前的那个月又检查出肺癌的末期。
要是继续维持下去,生命还能够延续一段时间,但是代价就是反复地进行透析,每一次至少需要十二小时。医生表示一般的人做四个小时已经非常难受了,更何况是快要八十岁的爸爸。
我一开始很生气那些子女看死不救,认为他们只是希望父亲早一点离开,以减轻自己负担。
可是真的到底要不要再透析,我又犹豫了一下。
我不愿意让父亲忍受痛苦,仅仅是为了成全自己的不舍与私心,但我也不想白白放弃,尽管我知道,那可能只是一种苟延残喘罢了。
父亲做了一次透析之后,从睡不着变成拼命喊,只会叫“哎哟”、“啊呀”,即使他因为脑溢血丧失了神智,那痛苦也是实实在在存在着的。
所以是否需要进行第二次的透析,本来立场坚决的人都已经退缩。
最后,投票决定了不做。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这样的选择到底是不是对的,但是却忘记了有那么一些人急切地去拔掉父亲那氧气管,同时也忘不了那一些个人嘴上说着不想让他受罪,可是却将正常范围之内的血压当作是有生命的危险,甚至连血压都给看错。
父亲于一个巧合的情况下,在连续几个"八”的时间里离世了,医生说,心跳只是剩余跳动,病人已走了。
有人立即替他穿上了寿衣,送到太平间去。

之后姐姐赶到了,母亲听闻消息也哭起来,虽然平时总是说父亲多坏,但是我知道她实际上还是在乎他的,只是亲戚朋友阻拦着她,没能见到最后的一面。
我想起了不久前曾经提出的一个建议,叫父亲,母亲,姐姐一家跟我一起吃一顿饭,爸爸抽着烟笑着答应。
那时候我没有想到,这将成为永远不能兑现的诺言。
实际上变化早已经开始。
有一次,我和父亲谈起将来,他哭着说他不想有他走的那一天,我笑着说:别哭,男人汉大丈夫,不要轻易地掉眼泪。
那时候我真的很害怕会失去他,我希望他和妈妈能够看着我成长,我也觉得自己绝对无法承受这样的打击。
可是父亲走了,我反而变成了表面最冷静的一个人。
难受是实实在在的,离开也是真真切切的,但是影响似乎并没有想象之中那样大。
人的情感会被时间、时间以及经历所改变,我感到惊讶的并非是父亲的离去,而是自身的感情竟然变得褪色了,我甚至怀疑,人之感情有时仅仅是单方面地过度的美化。
就在火葬场看着父亲渐行渐远,消失于闸门尽头的时候,我总算是哭出来了。
临别前,我亲吻了亲闭着眼睛的父亲,我很想问:爸,你是否又犯困了?
但他再也醒不过来了。
后来回顾这件事情,我也逐渐明白,那些孩子的冷漠,极有可能是因为父亲在孩子成长的关键时刻缺席了,没有履行好责任。
从这个意义上讲,他得到如此的结局,可能是咎由自取了。
至于多长时间能够走出来我并不知道,或许我觉得自己已经离开了,但是这件事所带来的影响仍然存在,在潜意识里可能早就发生了改变,只是我并没有发现。
人之感情原本是如此脆弱的,连艺术也有可能被抬高到并非它的高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