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从睡梦里醒来,而他又重新陷入了睡梦之中。
梦中不断浮现的,依旧是那张笑容灿烂的脸。
一张笑脸突然变成一面透明的镜子,镜子中映着他的笑容,也映着她的脸。
两个笑脸紧挨在一起,紧接着是吻。
梦中的画面很短暂,但是明亮的让人躲不开。
他醒过来时,阳光已透过玻璃窗照在他的腮边两串泪水上。
他并没有马上站起来,而是重新将脸埋进了被子里,默默地哭了好久。
梦醒之后,梦中的笑容并未消失,反倒与现实的眼泪重叠在一起了。
过了会儿,他看了一眼表。
距约定时间还剩一小时左右,而从这儿走到那个伤心的树下,连个十分钟都用不上。
时间虽然还够用,但他不愿意早到。
她说要他按时到达那个所在之处,他就按照她所说的去行动。
是的,正常。
两个字看起来很普通,落在他身上,却是一件要做的事情。
他可以做的事不多,至少这次,他不想失约自己。
他在路边、荒地上采花。
花未必整齐,也未必好看,但他依然一朵朵地寻找,一朵又一朵地握在手中。
他满身大汗,浑身是汗,眼里还流着泪。
手中的一束鲜花,被他高举着,仿佛要交给一个仍在那儿等待的人。
他一个一个爬上小土梁,走得心力交瘁。
身体累了,泪水却没有流下。
到小土梁时,他突然呆住。
眼前无需回答他的人,也无一句话可以代替他走完这段路。
泪水无声无息地从脸上滑落了下去。
他没有声响,如同之前埋于被子中的哭泣一般,无声无息。
但是无声不代表没有力量,越安静,越可以看出他内心无法排解的悲痛。
他没大声喊叫,也没丢下鲜花,只是站在那里,让泪水缓缓落下。
“孙少平站在杜梨下站了一会儿,就悄悄地走下古塔山了。”
他真的准时去了,也确实带着野花到了那儿。
但这一次,赴约没有得到相见,留下的是树下停留,手中的花,还有一个人无声的泪水。
因此这段话最重要的地方,并非哭泣,而是他依然认真地履行约议。
有的人已经无法再出现了,但是活下来的人依照记忆中的方式走到了约定的所在。
人走后,约定仍在。
他只好带着这个没有回答的约定,转身走下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