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疆接回姥爷的路上,他摔倒在车上。
我与妈妈在车厢里,听到有人喊叫,赶过去的时候,姥爷在地上躺着,半个厢里的人都在看。
他笑呵呵地笑着,不停搓着腿,抱着别人的枕头,用方言对每一个问他他的人说,怎样从边凳滑下来的。
妈妈坐在一旁哭泣不止,他的眼里却有光,仿佛是将军在告诉观众自己的功劳。
那是在我的记忆中,他最多说的一次话。
回家之后,他被放在了我童年睡过的床上,床边放了把手,方便翻起来。
他不愿起床,也不愿吃东西,妈妈天天为他擦身,照看大便。
妈妈买菜的时候,姥爷想要小便,我硬是把缸子塞进去了。
”他说:“你出来吧,放在这里,我好了告诉你。
我长出一口气,逃出了屋子,等他再叫,又举起白瓷缸进了卫生间,像送瘟神一样。
晚上,妈妈说,姥爷睡着了。
我望着上面阴影中的脸,再也没逃出屋子。
小时候我很淘气,姥爷总是叫我去帮。
最初的记忆中,他坐在书房里对着窗子穿针,叫我拉过线头。
他的眼睛如同妈妈一般,眼睛里闪烁着孩子般的蓝光,我静静地看着他为衣服补充。
我总是称呼他爷爷,由于爷爷爱孙子,姥爷也爱孙儿,但是姥爷有一个奇奇哥。
我不知道他是否喜欢我,但是我知道,我不爱爷爷,我爱姥姥。
他教会我认识“泰”与“康”,后来认识了许多字,再后来学会看报。
我看儿童文章给他看的时候,他突然说知道康六子,还说他二胡拉的好。
我笑的眼泪都流出来了,康六弹吉他的是。
他马上缩成了受气的孩子,我害怕的跑了出去,回头看到夕阳照在了他的脸上。
我跟姐姐去放羊,戈壁滩无边无际,羊群有时跑到别人家地里去。
放羊很累,羊们混在一块儿时,还要用耳朵上纽扣区分哪个是你的,哪一个是我。
我问爷爷,放羊好玩吗?你为什么每天都要放呢?
他说:要养的。”
我当时不懂得大人的困难,只知道走累睡着了,姥爷追着羊群背我回来。
后来,他两个月不能行走了,但从远处的架子上取下了衣服。
妈妈询问他是如何做到的,他说是光着脚拿的,然后又说是回到老家拿。
我与妈妈都在电话里沉默了,姥爷还想回去。
他们拒绝我回家的时候,妈妈送给姥爷,爸爸回老家烧纸给爷爷。
爷爷去世时我是高三,姥爷走的时候我是大三,三年后,我依然因学业无法回家。
姥爷生日的第一天,就是我农历的生日那天。
我突然想到离开家的时候和他告别,我让他有劲儿吃饭,听妈妈话,放假回来看望他。
他说“好,好”,临走前突然说:“好好读书”。
”我咬紧了下唇,也只说了一句: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