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上初二的时候,父亲是第一次没有预兆的心脏病突发,之后做了一个支架的手术,从那之后,他生命就开始缓慢地流逝了。
他并非是一位好的父亲,也并非一个好的丈夫,这一点不能因后来不舍得他离去而假装没发生。
首次生病没有对他发出警告,他依然不珍惜自身的身体,甚至是在浪费生命的。
那时我恨他,也埋怨他,觉得他知道自己身体出现了问题,但还是不愿意认真地去对待他。
可是后来住院的事情一次又一次地发生,我已经记不清他是第几回躺在医院里了。
我望着病床之上的他日益虚弱,望着他身体日益衰弱,许多原本以为常见的事情,渐渐变得奢侈起来。
他原本吃的东西比任何人都多,后来却吃不下两口,吃了还吐。
他望着我因工作而离开家,眼神中有着舍不得的意味,却没有多余的力气继续说。
他会说羡慕他人,羡慕自己可以健康地生活下去。
听了这些话,我才渐渐明白,身体受到疾病的拖累后,一个人也是会害怕的,只是他不一定能说清楚害怕。
我曾将他的决定视为不负责,视为对家庭的消耗,后来才明白,怨恨与心疼并非矛盾。
实际上我已经原谅了他,只是也在责备自己,责怪自己为何没有更强硬的态度,没有阻止他的做法。
可是人和人在一起,哪里会有真正的早知道。

我明白,他终将离开我,这件事情我并没有想到。
甚至我觉得自己做好了去接受那个日子的准备,至少在心里反复地演练了好几遍。
但是,当我越发接近的时候,以往所做的所有的心理方面的建设,却突然崩塌。
原来明白一件事情会发生,和真正面对它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我不想追问他以前是否是个好爸爸,也不想用这些旧账来证明我曾经多么委屈自己。
我只是希望他可以多陪伴我一会儿,也希望我可以陪他过完剩下的日子。
归根结底,我是真的爱他,所以才在怨恨后,还是舍不得离开他。
我不能想象,真正在面对这个时刻的时候,自己会是怎样的情绪。
生活并没有重来的机会,我们被生活所裹挟着向前走去,不管是否愿意去接受,许多事情并不会停留在那里等待。
以前认为陪伴是应当做的事情,到了这个时候才明白,能够陪伴一个人已经是非常具体、非常珍贵的一件事情。
我可以做的并不多,也无法为他承受身体的痛苦,更无法重写已发生之事。
我可以做的,就是陪着他过好每一天。
可以多说一些话,多说两句话,能够多陪伴一下就多陪着一下,不把爱留给来不及时。
至于将来,我也不敢说我真的做好了准备。
我只想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好好陪他,也允许他承认,我不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