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爷始终不太有老人的自觉。家里人对于他的评价总是负面大于正面,但是他小错多犯,大错不再犯。
他在吃完饭之后拿着报纸擦着嘴巴,和孙辈发生争吵的时候,张开嘴巴就骂“傻x”,睡醒之后就看电视,转魔方,而且声音还开的特别大,打来电话也没有接,直接就喊着姥姥。
我小的时候几乎都是以和他吵架为乐趣,从电视,穿衣,各种日常吵架,最后一般都是小姨说让着点儿孩子,长大之后就换成了二姨提醒对老人的尊重。
我甚至还偷偷地想,好人是不长寿的,坏人是活千年的,姥爷一定是长命百岁的。
大二那一段时间,一个很有关系的男生差不多一个星期没来上课了,只是说家里发生了一点事情,我就猜想,应该是有人死了。
那时候我感觉自己非常幸福。虽然生活在边陲的小城里,但是家境很好,父母也很恩爱,小姑姑姨姨对待我如同亲生一般,两家老年人都在身旁,老人和老人的关系也很和谐。
寒假之前,我整理好了一套红黑色的袄裙,心里想着过年的时候穿着汉服到姥姥家去,还计划着自己包个汤圆,做个糖火烧。因为姥爷喜欢吃。
从北京来到新疆四个小时,起飞的时候依旧是干净开放的机场。落地之后满眼皆是映照着阳光的白雪。父母如同往常一般笑着过来接我,而妈妈在车上却把我的兴奋给打断了。
“圆,您坐好,我告诉你一个故事。
”你姥爷去世了。

我的脑子一下子空白了,只能问不可能吧,妈妈说,其实前几天就走了,就是害怕我害怕一直没有告诉过我。
那是我头一回面对亲人离世的时候,眼睛以及鼻子突然就酸痛起来,心里想要忍住,可是身体控制不住自己的悲伤。
二姨带我来到姥爷的遗像前面,让我磕上三个头。我是一个从小一直到大连的过年都没有磕头的人。我跪在地上,一边哭泣一边磕着头。
泪眼中,我想起了风大到要抱着电线杆的那个小小的我,和在旁旁幸灾乐祸地大笑的他;想到我发高烧的时候,他背着我急匆匆地赶去医院;想起了公园的冰面,我穿着冰刀蹒跚地走着,而他却滑得格外开心。
我还记得初中的时候,他感叹着几年前才把我送到小学,想到他做完了心脏搭桥的手术,我不由自主地买了花去探病。想到覆雪路上陪他演戏,他走了两百米就停下来歇息,还有前些日子我们一起去逛前门的大街。
那些话突然又回来了:你小时候常常拿我的肚子当沙子打,现在不行了。“你今后赚了钱要养我,否则我上法院告诉你。“你要考上北京大学,我就给你包大红包。
原本以为永远都不会离去的人会在你没有发现的时候慢慢老去甚至悄悄地离开,就好像出了一趟远门一样。
在那个寒假的时候,我害怕进入他的房间。因为那里有遗像,我怕看到他,我也害怕真实不真实。
后来我依旧穿着袄裙与家人过了一年,也成为了包出五种颜色,五种馅料的汤圆,但是上山祭祀前做糖火燒失败了。
姥爷,您的饮食方式确实是不健康的。从那以后您的年夜饭就少了不少油腻的肉菜。点心这个东西油太多了,做不好也不能怪我。
可惜到了最后,我也没有机会赚钱来替你彻底的改善饮食的结构。
逝者已逝,生者依然生活,我对姥爷感觉,也由“好烦”转变为“他其实很好,我有点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