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前，丈夫在上海的某肿瘤医院里住院，我陪伴了他十天。
陪护这件事情，并没有特别的感觉，就是在病房，走廊，电梯之间不停地转来转去，陪伴着家里人去处理一些小事情。
但就是在那一段时间，我几次碰到了一对五十多岁左右的老夫妻。
他们儿子二十多岁，身体已经非常瘦弱，不能够自己正常地行走，只能够坐在轮椅之上，被父母推着行走。
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本应是身体最为有力的时候，但是他的状态却让人一下子感觉事情很沉重。
他们是肿瘤医院的，孩子又瘦成那个样子，还要坐轮椅的，在我那时候的判断中，一定是癌症的晚期。
当然我并非医生，也不能根据几眼的看法去下医学的结论。
我可以确定的只有我看到的场面，以及那场景给我带来的震撼。
一次，我又在电梯里遇到了这个家人。
电梯的空间原本就不大，有几个人坐在那里，谁也没说什么。父母推着儿子，孩子躺在轮椅上。彼此之间好像被一种沉甸甸的安静给包围住了。
孩子父亲的眼神里有着悲伤，但是那种悲伤没有完全消失。
可以看出，作为家中的顶梁柱,他还要强撑着处事。
推着轮椅，陪着看病，应对各种各样的事情，总是需要有人来做，而他好像只能先压下情绪。
并非是因为他的难过，而是可能是由于他的太难过所以，所以眼前不可以让他倒下。
但是，真正令我记忆深刻的，并非是爸爸的目光，而是母亲的眼光。
她眼睛几乎无色，给人一种空洞的感觉。
不是一般的累，也不是悲伤，而是所有的情绪都消耗殆尽了。
连绝望也没有。
当一个人处于绝望的状态时，至少还能够知道自己在绝望，并且还会哭泣，并会挣扎，也会问自己是什么。
可是她的眼神中，连这些都看不到。
不是一种能够轻易说明白的表情，我那时候只能够想到空洞的两个字。
她一个人被眼前事情推着前行，身体仍在行走，眼神却停留在那里。
父亲在处理事务，母亲在陪伴孩子,轮椅在被推着往前，但是一个人精神，似乎已经无法跟得上这些行为。
我不敢表示自己真正的理解那位妈妈，因为我从未经历过她所经历的事情。
我只是在旁边看了那么一眼，而且到现在还记得。
一些痛苦不是通过哭喊来表现的。
哭出来至少还可以让人看到情绪，可是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旁观的人反而更加难受。
那一次在电梯中的相遇是很短的，短得没有发生过任何的对话，可是那位妈妈的眼神，比很多的话都更加让人难以忘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