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婆那边,有一个族亲叔叔。他们两个人都是地道的农村老百姓。
他们的做生意十分灵活,在早些年的时候,他们在我们那里是第一批建立冷库、收取大蒜来致富的。
单单县城固定资产中,有七八家商铺和三家冷库。
白手起家之人,一般都很会与人打交道、八面玲珑、见到谁都笑容盈盈。
所以以后再看他们时,变化才更加明显。
有一年春节的时候,他的独生子正在大三上学,放假回到家中,在县城的一家酒店喝了农药自杀。
事情自身已经很沉重了,但是真正让人难受的,不是某一回见面的时候他们哭得有多厉害而是他们之后一点点变得如何。
第一年见到他们,能感觉到他俩是强颜欢笑,
他们在表面上还可以和人说话,他们脸上也会有笑容,但是他们内心深处的悲伤是藏不住的。
那种笑并非是高兴,而是知道他人正在看着自己,所以努力使自己看上去还算是正常。
第二年,第三年再相见,已经感受不出他们的悲伤。
很多人走到这一步,或许会认为他们已走出来,或至少已慢慢接受这件事情。
但是人的情绪不一定是按照别人可以看到的方式来发展的,尤其是对于失去独子夫妻来说,沉默并不意味着过去,平静并不代表着放下。
自第四年起,一直到今天,他们给我们的感觉就是提线木偶一样。

这句话虽然很重,但是确实是那样的感觉。
他们会常常发呆,与人聊天时,也会突然发呆。
并非每时每刻悲伤,也并非看到谁都哭泣,只是整个人仿佛还在生活着,却缺少了一些真正参与到生活当中的东西罢了。
曾经他们在做生意的时候很灵活,对待人接物也很周全,他们的脸上总是带着笑容。
之后这些外在动作依然存在,见到人也可能依然说话,但是那种人精神气已不一样。
他们并非不知道该如何生活,而在于生活本身忽然丧失了原来的引导。
房子,商铺,冷库,这一切都还存在着,做生意所具备的能力也不一定会一下子就消失掉,但是一个家庭本来围绕孩子所形成的期望、安排以及盼头,可不能够借助这些资产来弥补。
因此旁观者容易产生误判,觉得几年过去了事情就该结束了。
但对于他们而言,时间或许只是磨平了最明显的伤痛,并没有带走失去本身。
最让人感到不安的是现在谁要是突然告诉我,他俩自杀,我都不会感到意外。
这并非是说他们做了什么事情,也并不是在为他们下定决心,而是在他们身上对生活渐渐失去了反应,让人觉得他们并未真正回归到日常。
一个人有时候并不是被一个大的情绪打倒,而是往后的很多年里,逐渐变得空白起来。
外人所能看到的,往往仅仅只有他们仍在吃饭,做事,和人聊天而已。
至于发呆的时候,他们内心到底在想些什么,别人其实不知道。
所以,不要轻易地把一个人不哭,不闹,不再提及,理解为已经走了出来。
有些伤痛并非是在脸上,而是让人继续生活,但越来越像是完成生活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