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这个名字曾经是我所听到的最为温暖的一个称呼,女儿每一次这样称呼我的时候,我都能够感受到那里头的依赖,信任,以及纯粹的爱情。
父女间的那种不需要解释的亲密,原本是一个人的生命中很幸福的一部分,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它有一天忽然从生活里消失。
女儿走的那一天,阳光十分明媚,窗外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板之上,我坐于她小时候经常坐着的椅子上面,忽然间,再也没有谁叫我爸爸。
家里处处都是她所留下来的痕迹。书架之上有她所喜爱的童话集。墙上是她小学时候画的向天葵。冰箱上有一张写着爸爸,我爱你的便签。曾经让我感到幸福的很多东西,之后都变成了一种提醒。
我开始恐惧变老。
以前就算白发越来越多,走路也越走越慢,我也认为没什么了不起,因为我明白总有一双青春的手会扶着我,总有那么一个声音叫我爸。
可是现在,等我离开了,谁给了我一杯温热的水,谁听了我反复地说着那些陈年的旧事。
很多年以前,我为失独的老人写了一篇时评。那时候我在办公室坐着,理性分析这个人的处境,并呼吁政府去承担更多的养老方面的责任。
当下回过头来看,那时候的我确实是把事情想得很简单,政策能够保障物质方面的生活,但是却无法代替血缘亲情。无法替代当看着一个和自己血缘关系密切的人长大的那种自豪感,也无法取代那种不用说出口的那份默契。
我开始想着女儿以另外一种方式返回来,也许是街角的一个相似背影,也或许是梦中一个模糊不清的笑容。
更多的时候我甚至想要重新拥有个孩子,自咿呀学语起,再聆听一次那一声稚嫩的父亲,教会她认字,当她摔倒时,扶起她,清晨被她的唤醒。
这样的幻想可以让我暂时逃离现实,但是也让我更加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已经失去了些什么。

我总是坐在阳台之上,看着楼下的小孩子们玩耍,很多被父母拉着手的小姑娘,总是让我想起小女孩小时候的模样。
女儿在三岁的时候,第一次正式叫我爸爸。而不是简简单单的叫爸。她仰着脸睛,眼睛亮闪闪的,好像完成了什么大事情,我抱着她转圈子,她笑得那叫一个开心。
手机中还存在着她发送给她的最后一个语音:爸,晚上回家吃饭,想要吃你制作的红烧鱼”。
我听过好多遍,每一次都能听到她语气中的期待与亲昵,可是鱼已经做了,等到的却不是她。
我渐渐地明白,有一些失独的老人之所以会变得沉默不语,并非是没有话可说,而是因为最想要说话的那个人已经不再在了。
天气,菜价,身体不适,这些看似琐碎的事情,缺少了那一个特定听众,也失去了原本的意义所在。
我有时候会想起她的气味,比如洗发水,阳光,青春。
我翻到她的房间里,想要找一件她曾经穿的衣服,可是只找到了洗净叠好了的衣物,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我尝试着将生活重新安排好,早早地起床,做一顿简单的早饭,看一会报纸,但是这些机械的动作后面,始终存在着一颗等待着被填充的心。
我还是希望有人会打断我的读书,把盘子里的鸡蛋抢走,也希望我还可以为谁晚归担心。
夜深的时候我常常问我,如果早点知道结局的话,还会选择当父亲。
答案始终是肯定的。因为那些叫爸爸的日子,依旧是我生命中最为明亮的时刻。
爱也许就是如此,明知道会失去,却还是愿意去做。
现在走在路上,听到别人的孩子叫爸爸,我依然会停下来。
我想再一次听到这样的称呼,即使仅仅是在梦境之中,也想要重新养育一个小孩,让她再次叫我爸爸。似乎这样就能够少一些孤单,也能少一点对于衰老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