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并没有直接表达过他的感受。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把叔叔刻于门框之上的那一句话说给我听。那句遗言就是“是儿无死”。
这句话到底是叔叔留下来的,我不知道爷爷也没告诉我更多的细节。
我可以记住的,仅仅只有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如同在说叔叔一般,也似乎在说着他自己始终没有把心事说出口的那些心事。
爷爷还常常说叔叔非常聪明。
他的描述中,叔叔是比我爸爸聪明的,也比我父亲更体贴的。
这并不是说我的父亲不好。
我爸爸就是情感不表露,性格很坚强,很多事情不习惯说,也不会将心里的感觉摆在家人的面前。
所以,对叔叔的事情,爷爷说,奶奶哭,而我的爸爸从来都不对我们说。
当一个人离去之后,家中每个人记忆的部分不同,表达的方式也不同。
奶奶讲,她曾经用泪水洗脸,哭了4年。
这四年可不是一句简简单单的“非常难过”可以替代的,而是她自己所说出来的,关于那段时光的感觉。
之后,直到我的哥哥出生了,她才渐渐地从那种不断的悲伤中有了一些变化。
这里的直到,并非是说哥哥出生就让叔叔忘记,也并非说一个新的生命就能抹掉旧的伤口。

我更倾向于把它理解为,家里总算是多了一件牵挂,需要照顾,也能带来温度。
人不会因为自己身边多了个孩子,而自动结束了对另外一个人的想念,但是生活会再次出现一些有体的声音与安排。
对我而言,那种感觉很难说清楚。
天灰灰的,空气灰灰,心凉凉的。
这并非是我在讲述一个完全的故事,这是我个人对于家里经历留存下来的一种个人感觉。
我没有看过叔叔怎么生活,我也不知道叔叔到底经历了什么,我就从爷爷说的话,奶奶说的眼泪,还有爸爸说的沉默中,拼凑出了一点点模糊的模样。
爷爷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句遗言。奶奶已经哭了四年。爸爸则把有关叔叔的事情留在了沉默之中。
他们都面对着同一个人的离开,但是却没有一人用相同的方式来表达。
也正是因为如此,我不愿意将哥哥出生简单地说成是“取代了叔叔”。
一个小孩不能代替另外一个孩子。一个新的生命也不应该被安排承担弥补老伤的责任。
只是对于这个家而言,哥哥生下来之后,确实又带回了一点温暖。
那份温暖并非是把过去给清空掉,而是当过去还在的时候,家中又有了能够继续感受,继续牵挂着的人。
所以,我个人最终留下来的判断是很简单的,真正能够让人重新向前走的,不一定是遗忘,而一定会把悲伤讲清楚。
有时候只是家里多了一个新的生命而已,生活也因此重新变得温暖起来,而那个离去的人,还是以各自不一样的方式留存在家人们的记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