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有一个堂弟叫我幺叔,我叫幺叔儿子叫我小弟。
小弟就读于湖北的一所高职学校,拿到毕业证的那一天,他从学校的教学楼的楼顶上跳了下来。
那时幺叔两个人还在天津售卖炸鸡,学校联系警方一圈,最终找到我到殡仪馆认识人。
我没有看出来,一方面是由于高坠所导致的伤势,另一面是他离开的时候头发很长、胡子也没有剃掉,整个人显得很颓丧,一点都不像是大学生,反倒像是个流浪汉一样。
我只能表示,我看不出来,我也不确定是不是个小弟。
过了半天幺叔和夫妻俩才到湖北,他们陪着他们到殡仪馆去了。
小弟的妈妈只是看了那么一眼,突然就失控了,拼命地撞向冰柜里的铁门,好像也不想活下去似的。
幺叔当即瘫倒在地,整个人都是木头的,眼睛都是空洞的。
那场景,旁边人大概是一辈子也忘不了的。
后来通过警方以及学校的反映,我们才了解到一个谁也不愿意相信的事实。
小弟上了大学,幺叔和夫妻俩没怎么给他们生活费,也许意思就是,孩子要学会独立了。
第二年在学校学习,缺钱的时候还可以蹭同学的课,第三年到校外实习兜里干净,日子彻底难过。
可是小弟的性格很倔,不愿意跟任何人说话,什么都是自己扛着。
他一直坚持到拿到毕业证的那一天,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就不想承担了。

那时候他的手机欠费停机了,身上只有五毛钱了。
这件事情让我始终想不明白,所谓的独立,究竟是一个人去学会处理自己的生活,又或者让他在最为缺钱的时刻不敢去求助。
父母认为自己是锻炼孩子的,孩子接受到的可能是另外一句话,家里不想管你。
很多人并非是没有得到帮助的机会。而是已经将不能麻烦他人当作了底线,即使自己快要支撑不住了,也不愿意开口。
一个人有时候并非是被一件重大的事情打垮的。他是在窘迫,羞耻,沉默之中,一点一点地走到没有后路的地步。
湖北有一种习俗,家中有人死后的第一年被称为新年,亲朋好友都赶回去烧香。
小弟的新年那一次,我们都从各个地方回到了自己的老家,而幺叔两个人却去到了北京散散心。
我不敢对他们进行解释,我也不清楚他们到底在逃避些什么,但是这件事情本身就说明了,他们忍受悲痛的办法,和别人所想象的是不一样的。
弟弟埋在村子里的公墓里,距离我爷爷墓不超过10米。
刚开始的时候,我们每一次回到老家去祭奠爷爷奶奶时,都会随手给他送一点香纸。
可是,渐渐地,小弟坟头平了下来,幺叔和他们并没有给他们立碑。
小弟的妹妹还有一个妹妹。妹妹之后也生了孩子,但是却没有用外甥外甥的名义,为这个舅舅树立一块碑石。
小弟离开了十多年。
要是不主动说话的话,根本就看不出来幺叔家有过丧子的痛苦,他们还是照常吃饭,说笑的,生活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区别,也还是把钱看的很重。
后来我才明白,其实真正可怕并不是家人把一个人忘了,而是一人活着的时候就已经被自己和自己一起推到沉默里了。
坟头没有人祭扫,那是最后能够看到的结果。前面很多不敢开口,不能求助,也不愿意理解,是事情一点点走到那里的时候,最容易忽略掉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