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家独子三十多岁去世后,舅舅与舅妈身上有一个明显变化,即他们对我的外甥女忽然亲近了许多。
亲近不是普通的热情,热情得让我有点不适应了。
之前去他家看望他们时,彼此有亲戚之间的客气,熟人之间自然,可是之后,感受完全不同了。
只要看见我,舅舅、舅妈就好像看见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人一样,眼神以及说话时的语气都非常亲切。
舅舅恨不得将家里所有可以拿出来的食物都拿给我吃,似乎只要我在家,他就必须把可以做的事情都做一遍才行。
我自然知道,很多食物本身就没有那么的重要。
而他真正想要留住的,或许是我在那里陪伴他们的时光,或者是家里有人说话,有人回应。
一个没有独子的家,生活或许还在继续前行,但家中的安静会显得更为明显。
以前的孩子在家时,家里有声音,有事,有需父母操心之处。
孩子走了之后,很多东西都空了出来。舅舅舅妈所面对的不仅仅是思念,而是一种空巢的老人寂寞的感觉。
这样的寂寞并不一定每天都挂在脸庞上,也不会直接被他们说出来。但是它会隐藏在待人忽然变得特别热络、藏藏在不断地向外拿东西的细节之中、藏匿在舍不得亲人过早地离开这些个细节当中。

所以我体会到的,不仅仅是他们疼爱外甥女,还有他们失去孩子后,更加敏感的亲情关系。
他们似乎比以前更加需要确认一下,身边是否还有亲人、家里是否有可以依赖的人。
这是另外一层更为深刻的不安:在没有孩子的情况下,内心是没有依靠感的。
这里“自危”不一定是担心某件具体事情,是生活中突然缺少一根原本认为不会断绝的支撑。
人有的时候只有失去后,才会认识到自己以前把多少安稳感放在一个人上。
舅舅、舅妈对于我的亲切,从表面上看是将我当作外甥女疼爱,但是背后也包含了他们对于孤独的惧怕,以及对于家庭联系变薄的担心。
我无法代替那个孩子也不应该理解为一种补偿
但是我能够感觉到,我每次去看他们,对于他们来说,都不仅仅只是一次平常的走亲戚罢了。
那是家中重新有了声音,是有人乐意坐下,是他们可以确定这段亲情并没有完全断绝。
因此面对这样格外亲近的亲近外甥女感觉不适应是正常的,舅舅、舅妈也不是一下子就变得陌生了。
只是在经历了这样的失去后,他们说话的方式变得沉重了,也变得更加急迫了。
其实,他们想要抓住的并非是某一种食物,也不仅仅是一个老人,而是在失去独子后,依然能够与亲人联系的那一份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