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告诉我,j哥死了,我一整个晚上都没有睡好。
我与J哥的交往不多,但是他是D的儿子,D的老师是我启蒙老师中的一个,是我一至三年级班主任。
我可以从穷山坳中走出来,接着读书,最终上一个还可以的大学,与他的托举无关。
D老师老师夫妻两人都是老师一个在小学教育,一个是在教育红班的,到了晚年却要忍受丧子之痛苦。
我家与他们家仅隔一堵寒酸之墙,小时蹦起来便可见对面的院子。
那不是一种严密的保护,而是两家人之间的亲密关系,不必到处设置防备。
我读书的时候,J哥已中途辍学了,全家人读书希望都落到了我的身上。
村小没有撤并我先后跟随他们夫妻两学习,后转到D老师班
他的字写得很工整,很有力气,说话也很通俗,也不太会打人。
我之后读中文系,但是写字的基础功却没有得到保持,这是我的一个遗憾。
但语文一些基础依然在,我并没有因此而拖累自己。
我选择了中文系,其中一半是多愁善感,心里很苦闷,另一半也是因为几个老师的推荐,D老师才是第一位的。
小时候,家里贫穷,买不了多少书,而我小学之前所读的大多数书籍,都是来自隔壁的D老师家里。
J哥家里有个橱子,橱子里放了老课本,漫画,课外书,他们多年来执教留下来的。
那几乎就是我童年所有精神的来源。我在那里看到了周作人的乌篷船、俞平伯以及朱自清的桨声灯影中的秦淮河,也背诵过“只有门前的镜湖水,不改旧时的波”。
当我因丑陋,笨拙,肢体不和谐而被嘲笑的时候,这些文字带给了我一些尊严。
生病之前,d老师家里养着牛,也养着狗。
那只土狗陪伴了他们好多年,我在高中的时候还常常看到它。

当熟悉到一定的程度时,害怕便会消失,由于真正令人害怕的往往是无知。
与狗相比,我更喜爱牛,老牛十分温顺,吃了一辈子苦,吃苦了的草,干了最沉重的活。
我经常从墙那里闻到牛粪的味道,但是我并不觉得难受,因为,我知道它在吃什么,在做什么。
我也很喜欢汽油和机油的味道,后来我一直愿意去为工人以及农民发出声音,也许和这样的天性有关系。
这些气味来源于这里的人,确实是在这片土地生活得最艰苦的人。
记忆中,冬天下着厚厚的雪,棉鞋被踩得嘎吱嘎吱响着,天还没有亮,我就去扒炭烧火,隔壁牛就一声接着一声地叫起来。
小的时候附近没有什么养鸡的地方,母亲经常把鸡杀过来吃,而我却敢于站在旁边观看。
后来,老牛的崽子被卖掉了,那一天它呜咽了好长一段时间,我头一回从动物的叫声里听到骨肉分离的声音。
母亲告诉我,为了治疗J哥,D老师的牛都卖掉了,我将来再也听不见那样牛鸣了。
J哥大我四岁,才20四五岁,为什么就这样消失了我的生活。
他并不是老了,只是走远了,再也寻不到。
前些日子我坐了10二个小时的高铁,在路上我觉得自己是斗天斗地,无所不能的。
可是人的生命是很脆弱的,在校园里面可能会遭受到欺凌,在上班的时候可能被榨得崩溃,在退休之后也有可能一个人死在某个地方。
想到这一点,我不敢太早地开心起来,总是在忧郁中度过生活。
母亲表示,经历了很多劫难以及那场疫情之后,我们都已经挺过来,大难不过,或许真的会有后福的。
她相信命运,不这么想,可能活不下去了。
D老师教人一生,晚年仍然承受这种痛苦,听起来太苍白了。
J哥如同一头老牛一般,山东话说,是到了下面享福。
但是,人们却等不起,老是想着去上大学,去结婚,有了孩子,就享受福分,等着等,苦了一生,福分却没有留给儿孙们。
人生的痛苦,不一定等得到福气,我们能够做的,也仅仅是好好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