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公是独生子，年轻的时候去世了，当时我的母亲还只是几岁。
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好长的一段时间，我以往听到的时候，记住的仅仅是几个场景：一个已经去世的儿子，还有一个很小的女孩，以及一个后来活到了八十多岁，母亲。
我外婆，即我外公母亲，八十多岁的时候，脑子有些糊涂。
她吃饭时，常常会多摆个碗筷，喊一声：X伢子，来吃饭。
这句话说起来很平常，甚至像老人糊涂了随口说出的话，但是真正让人内心发沉的，正是它太过自然。
她不是时不时想起一回，而是在吃饭的时候经常这么做。
儿子去世已经有几十年，她仍然会不自觉地给他留一些位置，摆放好碗筷，然后叫他过去吃饭。
人一旦年老，记忆便会回到很早的以前，许多事情或许会混杂在一起，而时间的排列也不再清晰。
但有些人似乎并不会真正从记忆中消失。
我外公已经离开了好几十年，当母亲年老、意识模糊时，他依然会以这种方式出现于饭桌旁边。
归根结底，多出的碗筷，不一定只是一个模糊的动作。
它更像一个母亲一直以来形成下来的习惯，深深地嵌入到了生活之中，即使人老了，许多记忆都消失了，但是这个习惯依然存在。
儿子死的时候，我母亲只有几岁大，外太婆还要继续过以后的日子呢。
她清醒的活着的很多年，不能仅仅用一句想念儿子带过。
儿子是个独子，年轻人早逝，这样的失去并不是一阵感情，而是以后的生活中缺少了一个原本应该一直存在着的人。
吃饭的时候少了一个地方，家里的声音，遇到一些时候，或许还会本能的想起他来。
具体的缺口，外人是无法完全知道的。
我们都无法想象她在清醒地活着的数十年里，到底是如何将这份思念融入到每一天的生活之中，又如何在别人所看不到的地方依然惦记着自己儿子。
所以，当她八十岁，已经有点糊涂时，她仍然会摆一副碗筷、喊一声X伢子，反倒让人看到了那种思念留存下来的模样。
人是可以记不住很多事情的，但不一定会记住最重要的那个人。
或许她已经不知道儿子离开多久，也不一定还能讲清楚当年的很多细节，可她仍然明白，吃饭时，那个地方应该有人在。
这件事情最让人难过的地方，并非是老人的糊涂，而是她在糊涂了之后，依然惦记着要叫儿子去吃饭。
更不可思议的是，她还清醒，还能准确记住时间和过去的那些年，她对这位早逝的儿子思念到底有多深沉。
一副多了的碗筷，放在了饭桌上，同时也摆在了她的漫长人生中。
那并非是一句话可以说完的想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