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长的一段时间,我对于酷暑已经消散、凉风正在吹拂的傍晚有着一种恐惧之感,因为我正是在这样的晚霞消逝、夜幕即将到来的时候,听到了堂姑的自杀身亡消息。
当天是赶集的日子,她在县城查到了高考的分数,相较于上一年要低那么一点点,或许连专科的录取线都没有达到。
中专毕业分配工作时,专科已成为许多乡村孩子望而却步的天花板,
她怯懦地走到妈妈卖布的摊位前,那个刻薄的妈妈从她忧虑的表情中猜到她考的不好,她一边拍开妈妈想帮忙做摊位的手一边大声抱怨她。
母亲表示,穷得需要挖野生的洋芋才可以吃饱的人们都考得上了,家里每天都给她食用白米和白面,可是她却连续两年都没有考上。
她流着眼泪,默默地离开了。
快要离开市集的时候,她手上多了两只老鼠强。
天已经黑了,有个人在她家的门外大喊着,说老冬是吃了耗子的药。
我的六叔练了几年的武术,他三两步就跑到了她家,可是一进门,他就发现堂姑的身子已经僵硬。
六叔把我们抱到堂屋里,理顺了自己的手脚,停下来“埋体”之后,开始念经。帮忙的人们也陆续赶过来。
我望着她那灰白的脸庞,实在是不敢相信,前天晚上,她还一边在洗衣服,另一边温言在和同样参与高考的二弟讨论报志。

二哥表示,重点报考深圳大学本科,第一志愿是报考贵州民族大学,她听后哈哈大笑说侄儿子我跟你报的一模一样的,如果我们考上了同一所学校就好。
可是仅仅过了一天的时间,她便永远地闭上了眼。
她哥哥出门回来,看见自家门口人满为患,扒开人群发现堂屋里停放着的是她的小妹,嗓子里只发出一声意味不清的吼声,然后一头倒在地上,晕了过来。
回族葬礼简单又快速,三丈的白布缝成了一身“卡船”,我虽不会针线,也挤进了妇人们的中间一块儿帮忙。
埋体穿上卡帆用经匣抬上坟山下葬。坟堆起来的时候,我还是迷迷糊糊的,总是觉得只要一回头,那位温柔柔软的嬢嬢会对我微微微笑。
我们小时候多少听闻过一些教育,也听闻了自杀的人会永远堕入火狱的故事。
但就在她死之前,有人看到她从容地挑水,烧水,从洗脸壶中装水,再到水房洗大干净。
一个信仰这些教育的人,到底是带着什么样的绝望才会喝下两只毒鼠那么强,我到现在也想不清楚。
实际上,她父亲是一位离休的老革命家庭,家庭条件在农村不算差,即使考不上高中,也不会太难过。
假如她妈妈少了一点脸色与挖苦,那么她就不会选择走上绝路了。
更令人伤心的是,之后她仍然被当地的师专录取,当通知书送回家的时候,传来的是她母亲的绝望哀嚎。
许多年后,我与丈夫前往电影院观看夏洛特的烦恼,电影中夏洛前往寻找旧情人。门口抽烟老头一遍又一遍地问马什么梅,马冬什么冬梅。电影里笑声一个接着一个,只有我在默默地流泪。
因为那便是她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