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因为抑郁症死了,派出所的工作人员认为是自杀,火葬场说高坠,但我一直在内心反驳她是死了。
我并没有亲眼目睹那一幕,当我看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在冰棺里躺着,面容很平静,可是我却觉得那里坐着的并不是我的母亲。
她爱生活,爱养花,爱干净整洁屋子,也爱研究美食。与小姐妹交谈时,语气如少女一般。
就算抑郁症出现,她也会到义工,她是信佛的,所以,我在很多年里一方面担心她出现意外,另一面告诉自己她不会。
她不爱去医院,她也不爱吃药,我因此和她发生了争吵,她说服药的痛苦要比抑郁症更痛苦。
我以为我相信了科学,但亲戚要带我去医院的那一天,她仍然选择了离开。
她尝试了一些在我眼里不科学,甚至是骗人的方法,但是对她而言,那是根根救命稻草。
有人以拍打经络为方式给她进行按摩,她将拍得紫红色的皮肤拍出照片发给了我,我说很可怕,她说,我是一个英雄。
现在我知道了,她的确是一个英雄,她确实很勇猛,非常厉害。
我无法准确地描述我的感受,我会在该笑时哭,也会莫名其妙地咧嘴假笑,
我开始努力想弄清楚死后世界,活着和死亡的含义,科学,哲学,玄学只要结果好,我都想相信。
每一天醒来都感觉不真实,觉得我不是我的,我的妈妈,不会,不可能。
我想要好好地活下去,因为她是那么爱我的,我是她女儿,她生命的一种延续,可是我后来却爱上喝酒,醒来就喝,醉来就睡,明明是没用的,却停不住。
当我去看她的时候,会看到她还存在着的证据。停在墓碑之上的虫子、几次熄灭了的香气、被风翻动着的黄纸,这些让我怀疑是否是她。
我不断地想象着灾难,我摸丈夫的头、摸他的呼吸,摸他脉搏,当感受不到的时候就陷入了绝望,开着大车经过,也总是想着用自己的身体来替他挡住那意外。
我把认识和情绪当作事实,恐怕因此变得更真实。
她在我还以为还有那么多以后的时候消失了,而我却没有去接受生命是无常的,越是逃避痛苦的,痛苦就越是紧紧跟随着我,就像深海,黑夜,空洞,快要吞噬我。
我怀疑,是否某个决定引发了风暴,或者我的担心造成了诅咒,
因为她我希望人拥有灵魂,可以摆脱肉体痛苦;因为我,我又渴望肉体的死亡,精神的消失。
我想念着她做出来的疙瘩汤,油饼以及红烧鱼,我也想念与她躺卧在床上的聊天,还想念那些被我敷衍了事的电话。
她离我太远了,任何的交通工具也无法载我见她一面;她又离开我很近,时时刻刻是她的模样。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我去了她曾经去过的那个天台,试图结束自己痛苦,但是却在风里感到害怕,风好像推着我回来。
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这个决定是这么困难的,我也终于想到了她那时候的痛苦,我更加害怕死亡了,而她更为害怕活下去。
既然我不敢死,那么我就想要好好地活着,即使等待很久才能见到她,我也只能一方向往,一方恐惧地等待那一天。
我浏览社交媒体,打游戏,看电影,看动漫,喝酒,抽烟,每一件事情都是充实的,也都是无聊的,屋子乱七八糟的,而我自己也是混乱的。
后来我还是莫名其妙地哭了起来,但是我骗自己并非是因为她而已,我不可以恨她飘飘地离去,只能恨我自己。
我想了很多次如果那时候,甚至感到荒谬,但是一天里总算是有一段时光,我可以暂时忘记了她,得到了一点喘息的机会。
我不知死后有没有回答,只知她给予我的爱是实实在在的,而我活着,就应该替她把那份爱继续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