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乡下的时候,同村有一个女孩子,比我小两岁,在喝农药时,才16岁的我。
有人认为她只是偷看电视被骂,第二日一时冲动做了一件傻事,但我始终认为不是。
她独自一人在家里无聊,想要看电视,于是从窗户里爬进哥哥嫂子上锁了的房间,到了晚上,被发现之后,挨了几句话,第二天清晨喝了门口农药。
她有意识的时候打电话求助,我妈叫我赶快联系急救,又找到邻居用车把她送到医院,但是最后还是没有救回。
她父亲酗酒,还打人,她母亲在她八岁时带着弟弟走了,再也没回来。
后来的一天,她的妈妈来到学校,说要带她离开,她高兴地把妈妈给她的零食全部分给我,跟着妈妈走了。
半年后,她回来了,由于妈妈再婚之后,对方无法接受她带两个孩子的事情,妈妈将她带到了汽车站,要求她自己回家,她带着弟弟离开了。
她回家那天晚上,她父亲用放牛鞭打她,打又打,她一声不吭,脸上没有泪水。
我的家和她的家只隔着一条山沟。我的妈妈害怕乡里人讲闲话,就叫我爸去劝说。
第二天,她依旧去放牛,不再上学了,锄地,做饭,打扫卫生。家里的活基本上都是她做的。
可是她来我家里找我玩的时候总是笑嘻嘻的,看到我家种的瓜果蔬菜就跟着我的妈妈学习,她觉得我妈妈做出来的东西很好吃也跟着学习。
暑假的时候,我们一起去山里挖蕨菜以及柴胡。她把自己背包装满之后,还会和我一块儿挖。
我问她是怎么回来的,她讲这些话的时候很平淡,好像那些伤害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我也从来看不到她哭。
十四岁的时候,她的哥哥结婚了,和嫂子到镇上去做生意,每周回一次家;她爸爸还是三天两头回不去家,回来的时候常常是她被打的时刻。
她有时候叫我晚上到她家睡觉,她说一个人呆在家里害怕,总是听到大门口的人在走动,扫帚在扫地。
我好多次去陪伴她,却从来没有听到过那些声音。我妈也相信这些,她说,可能是她已经死去的奶奶保护着她。
我小时候体质特别差,村里哪家办丧事,我就会胡说八道,像是被另外一个灵魂所附体一样,还会看到别人看不见的怪异东西,因此我妈从来不带我去的。
但是她的丧事,我去了,我只看到她盖着一块白布,在旁边有人在哭泣,她的爸爸坐在了凳子上,他的眼睛有点红,但是却没有任何表情。
她脖子被打出来的淤青还未消退,我一时间认不出来,那是否是她,那可是我唯一看到的熟人的遗体。
在她家门口的那一天,人数最多。从院子里面到屋子外面,再到屋檐下面的山沟里面都是人。甚至比她的哥哥结婚的时候还要多。
可是很多人不一定真的是为了她而去的,有的人是听说了她妈妈的来了,有些人是想看一看那个离去的女人现在是什么样子,也有些是为两块钱乜贴以及一条白色的头巾。
我回家的路上一直在哭泣,直到很长一段时间以后,仍然会梦到山沟两边有两户人家。梦到一个看不见脸的身影,躲在院外的地窖里,惊慌失措地向外望去。
所以我并不觉得她的离开仅仅是一回冲动,之前那些被打,被抛,被迫承担所有的日子,已经将一个孩子带入了绝望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