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去世的那天早上六点多他就开始喊爹娘,还哼哼着,好像疼得很厉害。
我妈妈问他是否要再打针吗啡,他没有回答,也不知是听不到还是说不出来,只好继续哼。
妈妈揉肚子没用,见他不回答,就打了一针,之后他安静了下来,却一直没动静。
八点多,妈妈叫醒我,让我看爷爷是否生气了。
我摸不到动脉,也看不到胸膛起伏,鼻尖却好像还有热气,叫来邻居与婆婆后,才渐渐意识到人已不在了。
没人看的时候我哭了一下,又硬憋回去了,照镜子的时候眼眶红了,但是觉得哭出不好,不合适。
我并没有认为他真的走了,睡前他只比平时多睡了一会儿,仍然喝葡萄糖,会说话,也会翻身。
村里医生来了,说是散瞳了,大家都忙着点炮,磕头,准备以后事。
我摸了摸他的手,手还是热的,只有指尖有点凉,腿也不硬,妈妈在床上哭了,我跟着哭了,但还是能看见人来人往的。
他们穿好衣服之后都出去了,我一个人蹲着摸着他的手,握着它慢慢地摩挲。
那时我突然明白,死人并不可怕,那是自己亲人,连鬼也没那么可怕,甚至希望在天黑之后他能出现,或者在梦中看我。
进入冰棺之前,他的手仅有两指关节发凉,身体抬起时有些僵硬,我一直猜测那是否僵硬,又担心他会不会有知觉。
通电后,我思索为何要通电,想如果人活着,是否会被冻死,也想过趁着没人的时候打开盖子看一下,但始终没拔插座,也没再打开。
我在家与妈妈轮流照料爷爷有一段时间,回到老公家的路途中突然想到,以后再回去,再也看不到那位坐在炉子边卤芝麻盐的无牙老头。
他曾经羡慕我的发小奶奶总是往家里跑,还常常给我家送来吃的,说这是在为我铺路,老人对她好一点,她们就对你好。
那时候我没有感觉到什么,人走了才知道,子欲养亲不待是句空话。
我们吊唁要哭灵,不管是否真的伤心,都要扯着嗓子哭。
第一天还能流泪,第二天哭不出来,仿佛是从恍惚中慢慢接受事实。
发小过来搀扶着我,她眼眶一红,我忍不住哭了起来,讲爷爷去世的时候,几次因为一说话就哭了。
临死前打开棺材,爷爷的眼睛再次睁开了,眼球灰白,皮肤也失去弹性。
净面需要做三次,我最后只能尽快完成,因为他们表示不能让眼泪流到逝者身上去。
封棺的时候我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他,以后再见都是坟堆,去埋的路上一直哭着,不仅哭给别人看,还想到他最后的几个月连饭也吃不进去,心里实在难受。
埋土的时候别人慢慢不哭了,我却停不住了,晚上眼睛很难受,早早睡着了。
我觉得他早点离开也好,至少不用受病痛折磨,但他前些日子还说会动,我又想他可以撑过去。
因此我一直很矛盾,一边接受了他终于解脱了,一边还在想,为什么前几天看着还好,怎么突然没了。
哭不出来,并不代表不爱他,有时仅仅是悲伤还没有找到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