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式主义的最可怕之处，并非让人多填写几张表格，而是将受过折磨的人逐渐变成折腾他人的人。
我有两个学生都做了老师，一个师范生，研究生毕业进某地一中，带编，入职第一年不仅教学，还要报表，备材料，跑外部单位，长期睡不着前半夜，上班半年腿肿了。
她家是贫困县贫困镇的贫困村，但是提供给她和弟弟的两个研究生，她的确很喜爱教育，本科，研究生时一直做家教，甚至吃饭不规律饿坏了肚子。
另一位同学小时煤气中毒两次，脑子不好，但是一直很努力，逢元旦联欢就唱歌，后来也成了编老师。
他早期上班需要公交转乘地铁再乘公交，但因参加培训，参观及公开活动感到体面，后来朋友圈都是学校成绩，培训参观，奖励，老婆孩子，直至做教务主任与学校负责人。
他成长当然需要努力，也需要人脉的帮助，更重要的是，他经历了折腾，获得了荣誉，所以他相信折腾是成长。
某省会23岁的老师离开了，据说还有很多年轻的老师走上了相同的道路，只是消息未被知道。
第一个学生或许会想到自己的痛苦，庆幸自己挺了过来，甚至认为对方只是承受不住压力，第二个学生也许无动于衷，因为他已经将上面的折腾拆解开来，再推给下面的学生。
工作完成，他领导有方，工作完不成就扣钱，不评优。
你可以指望一个事无巨细的老教师，与那位年轻的老师共情吗?
你可以指望一个满口官腔，拍脑袋派工，事后又称自己是执行命令中层领导，与他共情吗?
我是在国企工作的，本以为熬过了入职的头几年就好了，结果程序越来越复杂，能多复杂就多复杂。
动火，高空作业需层层审批，材料扫描上传，盖个章要由部门领导一直签到更高层。每月报表由两篇变为八篇，设备故障既需周报又需月报，反复修改口径，并签字盖章;
表格出现了一点小错误，有人在群中点名打官腔，预算文件相同但要分开上报;计量设备的送检还要补上取件记录，台账及全部的报告。
正经的工作做完了还要演话剧，唱合唱，电脑不好使也不能耽搁工作，合同出问题了，下面的人找材料找解释，上面的人只是签字，没有人负责。
这种工作将人困于程序，自我束缚与无意义内耗中，看不到未来，除非离开，熬到退休，或受伤后被养。
两个没有能耐、脾气不大的老员工，离退休还有将近十年的时间，被新的领导扔进没有人管理的办公室，成了所谓的检查组，整天玩手机，连填表这样的假忙都没有，电脑也不配。
我们不想做事吗?我们愿躺平吗?很多人都没有选择，只能俯首听命，不求有功不求无过。
所谓的减负，也许只是再开一次减负培训，让每个人写下感想，再做一套更加精致的遮掩，检查和形式依然如旧。
死水并不是因为没有人看见，而是每个人都学会了将责任向下推。
压死了人的稻草，没有一根是空出来的，而那些经历过折腾之后开始折腾他人的人，往往是这套机制的最稳定继承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