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表妹哭着对我说,父亲要结婚了。
我看着窗外梧桐叶,想起了很久以前,姑父守在重病监护室外七天,穿着领口泛黄的衬衫,后背满是汗水,如同一棵被雷劈的老槐树一般。
最后一次看望,他握住姑姑的浮肿的手说:再忍一忍,天亮了我们就回家了。
但是那天晚上,心电监护仪变成了一条直线。
出殡的时候,姑父忽然倒在了灵堂前面,身子撞到了青石板。
我扶起他,见这个曾高大体面男人弯腰看黑白遗照,喃喃自语:“你姑娘最后半年,晚上总要抓着我的衣角才敢睡觉,我都没睡好。”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只能摸着他的僵硬后背。
半年后,他再婚消息传出,家族群立即炸了锅。
亲戚指责老陈是狐狸精勾魂,同事邻居也纷纷议论,表妹甚至放大了新人的头像,指责说那女子颧骨高会克人。
我站在一片狼藉的客厅中,望着姑父默默拾起摔落的相框,突然发现他的鬓角白发突兀地刺眼。
前些日子深秋,我在医院遇到一个独自坐输液室的女儿,她拿着化验单说:“心脑血管没事儿,那会儿熬的,你姑知道… …”
话还没有说完,新阿姨拿着热粥跑来,发梢上沾着雨丝,羽绒服上还套着没有来得及更换的工作服;
后来我跟他们回来取药,看到玄关上摆着两双同样的布鞋,厨房有当归鸡汤的味道。
新阿姨边盛汤边念叨:“你爸总说晚上骨头缝发冷,要用药渣子熏一下。”
姑父低下头吃饭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腕上缠着一根褪色的红绳子,那是姑姑卧在床上求的,朱砂色已淡成胭脂痕。
婚礼上,司仪叫新人说誓词,姑父却对下面说:“年轻时总觉得陪伴是朝夕相处,现在才明白,有人可以和你说明天的菜价,是最大的幸福。”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摩挲西装的第三颗纽扣,是姑姑生前为他缝补的地方。
酒席结束,表妹忽然哭着抱住了新阿姨。
大家才知道,姑父治疗的时候,是她连续两十天陪在医院陪床上,床头柜上总是温着陈皮水,夜里每隔两个小时量体温。
这些细碎的照料,将两个受伤的人重缝在一起。
很多人将中年丧偶的再婚视为背叛,似乎重新与别人吃饭,看病,过日子就等于抹去了曾经的情感。
但陪护尽力的人,害怕的不仅仅是死亡,也包括留下后的日子如何继续。
所以,再婚不是取代谁,也不是忘记谁,而是一个人要继续生活的时候,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是暗夜里不需要太亮,却可以暖手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