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经过了一个小村庄,拐弯处,前面突然出现了一群黑衣人,抬着一具如同刚刚上漆的棺椁,慢慢走向小土坡,人群中凄厉的哭声使人心中发紧。
我暗自嘀咕,逝者一定很年轻,如果是老人,人们应该戴白布尽孝了。
我与同事要进城考试,时间紧迫,未下车查看。
车子匆匆而过,但那一幕始终压在我的心上,痛得窒息。
监考了两天半结束,我还是隐约感觉到,自己很在乎的东西,永远失去。
回到学校,穿过操场时,校长正在和一个面无表情的女人讲话。
校长招呼我过去,说是以前学生的家长找我的。
走近才发现,她是七八年前的一个学生母亲。
她看到我就掩面哭泣,过了很久才说:“老师,强儿死了。”
她说,前些日子孩子胃出现了不好的状况。
那么年轻,我连一个残忍的字也说不出来,眼泪流了下来。
她又说,孩子临走前说,一定要替他对老师说抱歉,由于辜负了栽培与关心,无法报答了,本来想等到大学毕业,找到好工作之后,好好报谢老师。
那一瞬间,我只觉得自己心里抽搐了一下。
顽强为化名,从一年级教至九年级,我们为九年制学校,可见他长大。
他还没有长大就失去父亲,与母亲、一个比他大三岁的姐姐生活在一起。
那个家庭穷得远超想象,孩子一年级的时候衣服还打补丁,常被嘲笑,甚至老师也瞧不起他。
他因此自闭,读完一年级就说什么也不愿再读。
我想,他小时候就这么不幸,如果连书也不看,命运恐怕更不可能改变。
于是我带了几套新衣服与故事书来找他。
他看到我忽然抱着我哭了,后来读大一的时候才告诉我,小时候觉得我亲切,想靠近。
耐心劝说之后,他回到学校,但几乎不与同学玩耍,下课除上厕所之外,就坐在座位之上写作业或者看书。我上课时他就安静地待在我身边,中午多半就待在我房里,从一年级至六年级一直这样。
到了初中,作业多了,他中午才在教室安静地做作业。
他成绩好,白净而瘦弱,似乎不健康。
初一时,我邀他跑步,他风雨无阻,雨天在教学楼由一楼跑至七楼,再由七楼跑至一楼,如此反复。
按成绩,他完全可以上县一中,但说去别处没安全感,跟着我才安心。
初中竞赛无论哪门课,他都考第一,毕业总分县第一,城里最好高中给他免政策。
后来,他考上了理想大学,拿到通知书的第一天告诉我,还向同学借了钱买了食材到我房间做饭,喝了点酒,抱着我哭了,说没有我就不会有今天。
进入大学后,他以勤工俭学的方式生活,告诉我会因为太忙而减少联系,也拒绝了我的帮助,说到靠自己时。
后来联系少了,我觉得他会一切好的,只是在闲暇的时候想,他快毕业了,该工作了吧,只愿他岁月安好,现世平安。
谁能想到,小时候已经非常不幸的孩子,还会面临更大不幸。
为何幸福的人总是越来越幸福,不幸的人却常常被命运推着向下走?
命运难道就不该对人公平一点吗?
我陪伴了他九年,他已经不仅仅是学生,也是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