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二姨几年前因肠癌去世,留下的难题并非如何告别,而是如何将这个消息告知她母亲。
她的外婆年纪大了,家里的人担心老人受不了白发苍苍送黑发苍苍的悲伤,一直没有说出二姨死的消息。
这件事听上去好像是在隐瞒,但是家人出发点并非不尊重老人,而是害怕一桩沉重的事实,直接压在一个本来年迈的身体与心里。
所以,每次外婆问二姨,家里人都告诉她,二姨去上海看病了。
这个说法很难受,因为他既没有真正答复老人,也没有使家人走出失去亲人的现实中去,只是将最尖锐的部分暂时阻挡住了。
但有时候,所谓的实话,并不是一句话说出来就结束的话。
它改变了一个人生活,使老人不断确认,使她在漫长的岁月中一次次失去。
家里人的选择不说,不一定是觉得老人什么也不懂,也不一定觉得她没有了知道真相的权利,只是怕她听到后,身体和精神受不了。
这其中没有一个简单的答案。
告诉她,可能会让她完成一个正式的告别,也可能会使她马上陷入难以承受的悲痛之中,继续隐瞒着,或许会让她少受些冲击,或者家人一直背负一层说不清楚的愧疚。
后来的几年里,外婆也渐渐不再问二姨了。
家里人猜测,她心里应该已经明白二女儿应该走了,要不然一个病了到现在的人,不会这么长时间都没有打过一个问候电话。
这句话中有一种复杂的默契,老人没再追问,家人也没再把话说明白,大家好像都在用各自可以接受的方式,接受一个已发生的事情。
老人究竟知道不知道,别人难以为她下定论。
她也许是真的相信了二姨还在治疗,也许早已从家人的声音、回避与沉默中猜到了结果,但没有继续问,因为问下去,答案可能会让自己更加难受。
人到了年龄,不一定要别人把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有时,沉默是一种照顾,但反过来,沉默也会成为家人的负担。
我并不认为这件事情适合被简单地评价为对或者错误,因为真正面对这一选择的人,并非站在一旁评论的人,而是既失去亲人又需要照顾老人的情绪家属。
他们不能让二姨回来,也不能代替外婆悲伤,只能在告知和隐瞒之间,选择一个自己觉得不那么残忍的做法。
所谓的体面,不一定是把真相说清楚,也可能是一个老人按她可以接受的速度慢慢接近这个事实。
不管选择哪一种,家人都要记住,二姨确实离开了,不能因为没说出口而将这份失去视为不存在。
或许有人会认为这样的隐瞒过于残忍,但我更愿意将其视为一群人在丧亲之后的拙劣保护。
他们不一定做出最准确的决定,但是在自己想到的范围内,尽可能不让老人忽然承受那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