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95岁了,爸爸离开也很多年了。
都说军人的感情浪漫坚定,在姑父和妈妈身上尤为突出。
他们一同经历过战场,也将很多习惯带回到生活中去。
疫情之后,姑妈的身体越来越差,病房几乎是她经常住的地方。
幸好表姐已退休,多少可以在一旁帮衬一下。
姑妈每天早上都会掀开被子。
晨光穿过褪色的窗纱,她总是先把被子折成刀削的棱角,再抚平床单上最后的一丝褶皱。
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了朝鲜战场上,表姐每次都说我妈叠被要比豆腐块还要讲究。
军功章放在斗柜最下面,到了固定的日子,妈妈总是戴着老花镜,亲手把它们擦一遍。
勋章排列在丝绒布上,如同一种沉默的集合。
她指着其中一个说,这个要顺时针擦,当年卫生队给爸爸包扎伤口,棉球就要这样转着去消毒。
这个动作她记得非常清楚,好像人老了,手中的秩序反而胜过了语言。
午后茉莉花园,是妈妈生活中最舍不得的地方。
那是爸爸从南方带回的茉莉,爸爸说茉莉香可以抵消硝烟味。
姑父离世后,妈妈照顾茉莉更加细致。
她将助行器放在廊檐下,佝偻着身子给茉莉剪枯枝,施农肥。
梅雨季节里茉莉仍然开得很旺盛,洁白的花苞落在墨绿的枝叶间,如同姑父离去时下的一场雪。
花开的季节,姑妈学会了姑父以前的动作,早上摘下新鲜的花苞,整整齐齐地放进姑父的旧铝饭盒中。
旁边还有一只陶瓷杯子,杯身上隐约可见“送给最爱的人”字样。
许多夏日里,姑妈坐在廊边,静静地注视着这片花圃,偶尔会陷入沉思之中。
廊下风铃摇晃着,发出叮咚的声音。
挂着的铜铃,是姑父改的炮弹壳,风起时有清晰的颤音。
妈妈不爱助听器,说风铃声听得更清楚些。
窗外茉莉又开花了,我去送姑妈的新织毛线护膝的时候,她正在旧铝饭盒中装花瓣,嘴里哼着不断的调子:“风烟滚滚歌英雄,四面青山侧听… …”
我也随便摘了几朵,带回了办公室泡了杯茶。
茉莉花香柔和如丝,扑鼻而至。
这香味真好闻。
人到了年纪,记忆不一定还可以完整讲述,但是会落到折好的被角,擦亮的勋章,饭盒里花瓣与风铃声中。
妈妈照顾的也许不仅仅是花,她是在以每日重复的动作,将对姑父思念置于生活中。
有些人走了以后,生活不会停止,只是身边有了些必须亲自照顾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