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了一周,还是觉得这一辈子都不一定能释怀,这个关口恐怕过不去,除非死去的人亲自与我交流。
可以做的,也许只是寻求安慰,例如写下爷爷生平,把悲痛说出来。
养大我的爷爷去世的时候,家里人都没在身边,临终时只有奶奶与邻居陪着,我赶回去已是下午。
葬礼结束后,村里的人都说办得很好,我心里却满是亏欠,因为我大学毕业后,一直在外工作,从未真正孝敬过父母。
爷爷一辈子勤劳朴素,村民都说他是个好人,但在我看来,他的一生以一个苦字形容更恰当。
他以前得过肺炎,久治不愈后成肺结核,吃药复发,效果不佳。
由于肺部血管很细,无法直接在肺上注射药物,他失去了另外一种有效的治疗方法,上海的教授说这种情况很罕见,后来又切了一半的肺,仅靠口服药物坚持了三年。
葬礼结束后,亲朋好友和村民们各自忙碌起来,熟悉而陌生的屋子里只有奶奶。
奶奶在我上高中的时候因为酗酒,酒精中毒,头脑受损,症状像痴呆一样,现在说一句忘了一句,但是痴呆以前的很多事情她至今记得很清楚。
爷爷照顾我十多年,直至我高中住校,后来他原本打算回到修好的老家,和奶奶一起度过晚年,但始终没有放下照顾奶奶这份责任。
直到虚弱不能站起来,他也没真正的清闲过,临走前还说不放心奶奶。
我参与了整个丧事的过程,每天看爷爷的遗照,不愿意承认那个看上去祥和的人已离去。
安静下来,我会想起他,找个地方悄悄流泪,后来又因为一件事情,由坚定唯物主义者转变为有信仰的人,悲痛也稍微减轻了一些。
我内向敏感,唯有与爷爷奶奶相处时,才毫无顾忌。
爷爷走了之后,奶奶依然会安慰我,但是安慰了之后就忘记了。
她前面还知道爷爷走了,劝我不要伤心,后面又红着眼睛问爷爷去哪里了,我只好忍着哭,装作开心的说爷爷去做神仙了。
家里人担忧奶奶不能一个人生活,伯父和爸爸想把她带在身边,但是大家分不出力气照顾她,她也不愿意和两个儿子一起生活。
后来我们去考察了环境好、星级高的养老院,父辈们虽不愿意,但是实在是没有更好的方法。
奶奶起初同意,出发时却变卦了,家人只好尊敬她,再与邻居商议。
大家整理老屋子,把爷爷的床,冰箱,柜子卖了,换新的。
看着家具搬走了,我好像还能看到爷爷的影子,奶奶也说不要换了,说旧的家具用着就行。
我和奶奶一样,熟悉的东西都有感情,别人理解不到除了爷爷外。
之后她沉默了下来,我知道她忘记了。
我们最终决定,由与爷爷奶奶有关系的亲戚,邻居一同在老屋照顾奶奶,撤掉护理床,在原处放置一张新床,便于同居。
快过年了,我不会再给奶奶机会了,伯父和爸爸也一样。
以往我总是失去之后才知道珍惜,却没有真正地做到,这一次,家人在人前依旧说笑,伯父与爸爸却偷偷地红了眼。
奶奶躺在床上看电视,指着剧中的老领导高兴地给我介绍老人旧事。
那一瞬间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我好像在扮演爷爷,重复他生活。
可是我还是担心,奶奶明天早上醒来,看着身边空无一人的位置,会不会再问一遍,自己爱人为何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