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想念爷爷,清晨看到红日升起,也总觉得他似乎离我很近,又离我很遥远。
那次回到很久没回家的老家,天空湛蓝,微风吹拂,麦田、青山与炊烟依旧安静,我第一次看到家乡这么美,却觉得有点不合适。
门口的两棵桂花树,爷爷早些年栽种的,现在已经长成了可以遮风挡雨的树,我们总是在树下乘凉,可是种树的人却不在了。
爷爷走了,我的童年似乎也随他埋入土地里,可是那些画面仍然在眼前放映着,因为他不仅仅是祖父,也承载了我在乡间的很多故事。
我记得一条石子路上经常会有牛经过,小小的我既喜欢又害怕,担心穿着红衣服被牛撞到,爷爷就把我背在身边问我是黑牛还是黄牛或者水牛,我猜到了,他总是很高兴,后来说起小时候,他也不忘我喜欢看牛。
我忆起他烤红薯,为我们搭砖寻柴,又言后山不可放火,记得暑假去鸡巢取鸡蛋,用长棍打酸苦柚子,去麦田散步,去小溪嬉戏,也记得跟他看菜园,听他得意介绍每种菜。
乡村夜晚很早就黑了下来,我们学爷爷用竹扇和小凳坐在树下看星星,看月亮,也看对面窗户里的灯光,邻居过来聊家常,聊旧中国事。
现在石子路变成宽马路,菜园慢慢荒芜,田间小道被杂草埋没,但是童年仍然真实,家乡也由曾经想要逃离的地方,变成了常常在梦里出现的乡愁。
爷爷的离开也让我看到了一场爱情的结束,奶奶哭得那么伤心,我不敢想象,她以后打麻将时,看到别人家老头子在身边,会不会又想到爷爷。
奶奶说,爷爷是孤儿,由家里老人拉扯大,家里贫困,但奶奶家境富裕,这段门不对门不对的婚姻没有得到祝福,但她还是不听劝阻嫁给爷爷。
爷爷并没有辜负她,一生都跟随着她的脚步,宠爱着这个有着大小姐脾性的女人,在年迈的时候谈起奶奶,他仍然满脸宠溺地说她热心好客性子直,在自己眼中却是独特的珍宝。
奶奶旧病复发时,爷爷就连她上厕所也跟着,怕她出事,家里争执时,他不论对错都在奶奶一边;吃了糖油粑粑,奶奶说好吃,他马上改口,病重的时候想吃饭,想吃辣菜,说不是自己想吃,是奶奶爱吃。
老人有时候是小孩子,也许在爱人面前活成了小孩子本身就是幸福。
葬礼有跪拜,祭血,敲锣,香火,披麻戴孝,烧房,烧炭,储米,储茶,桃树棍,死马,开路以及二十四孝图这些复杂的习俗,我一开始觉得可笑,后来才知道,大家不一定真的相信,但是还是希望用仪式给自己留一些安慰,让爷爷好起来。
我握住爷爷冰冷的手,多希望他醒来,可他再也没醒来,时间停留在那张和蔼的脸上。
过些日子,生活也许会平静下来,但是这个勤劳朴素的农民,那个砍柴烧火,扛锄头,挑肥去菜园子的人,却永远离开我们了。
爷爷归来之后,一切平息,入土为安,但他留给我的,不仅仅是伤感与无力,还有一辈子抹不掉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