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母亲的那个晚上,仪式结束之后我在家发烧,烧到39度,半梦半醒中好像看见她端排骨汤上楼,坐床边问我要吃什么。
我说不要走,可是一伸手,她就不见了。
那碗汤里面放了玉米,莲藕,萝卜,总之是每次回家都可以喝的味道。
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穿红旗袍,精神很好,拉我问东问西,还惦记着她的南瓜学生。
之后三姐打电话来,说妈妈走了,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心里只是想起前天打电话的时候她明明还很好。
从见到她最后一面,到接到电话,仅仅过去两个月。
监控中,她是九点五十搬着凳子去门口晒太阳的,十点我爸回来的时候,她已经靠着凳子死了。
她才六十岁,按理说享福的生活才刚开始,却连上海也没去过,没见过我们房子与生活。
我一半的理智认为,这样离开安详宁静,没有折磨,如同人们想象的喜丧。
另一半的感情却在喊,她还有很多遗憾。
爸爸握住她的手,贴着她的脸,你冷不冷,我给你暖暖的。
我去殡仪馆见到她最后一面的时候,已经不能判断和思考,全靠本家哥哥帮忙。
她的脸很平静,好像睡着了似的,我摸了摸她的脸,只看了一眼,眼泪却像流了一辈子。
从年轻的健美,到勤劳节俭,再到倔强的老太太,她所有的模样都在那里。
火化间炉口如黑洞,吞噬一个人存在的客观证据,我紧紧抓住小车把手,想抵抗引力。
仪式从签名,选骨灰盒,到火化,送殡,每一步都在告诉家属,怀里抱的人真的走了。

回到家里,灵堂已搭好,我爸扑到骨灰盒上哭了,说这个世界上十四亿人中,没有一个能真正的感同身受,因为对他而言只有一个妈妈。
按照传统,母亲需停灵三天,家中忙于吊唁,选墓碑,看墓地,办酒席及购丧用品。
我后来认为,葬礼一方面热闹,陪逝者走完了最后一程,另一方面忙碌,使家属暂无时间沉下来。
真正让我知道守灵意义的是很多深夜。
我们坐在她身边,长辈说她年轻时候的模样,妯娌说她结婚之后模样,哥哥姐姐说她年长后模样拼凑出一个立体人。
说到趣事,有时还会笑一阵,说起她吃过的苦,倔强的脾气,勤劳节俭与爱美的性格,烛光摇曳中,她仿佛又回到了我们的身边。
那些回忆又被重新说起来,死亡所带来的酸涩渐渐淡去,只剩下了一个人一生所具备的醇厚。
我写悼词的时候,想起了她年轻的时候赶工拣棉花,凌晨三点起来,一天四块钱,把我从小学送到了研究生。
她卖菜秧子一块钱三把,卖光了二十几块钱,却给我买了一碗一块三炒粉,还嘱咐摊主多放点粉。
后来她做了一件衣服,每天都做到九十点回家,即便过了半百,还是觉得可以帮一帮是一帮。
她一生辛勤劳作,却将包容,宽容他人与不服输教给我们。
南瓜同学表示,就是给妈妈一个长假,让她好好休息一下,过自己的生活。
我只能这样想,只希望神仙工作中没有计件的工资。
人过三十,日子就像一杯水,滴进去就分不清楚,母亲的离去却为这杯水染上了底色。
后来经过雨雾里的东方明珠,想起没有带她来上海,看到雪,又想起她陪我走了五六公里回来。
最清楚的是高二暑假,我和她骑着自行车去外婆家,她在前面走路,我在后面看她的背影,突然想起多年后回想这一幕会是怎样的感受。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守灵不仅是送别,也是让母亲活在每个人的回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