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叔叔离开的时候只有18岁,这件事情过了很久,还是没有真正离开我的记忆。
他那天晚上通宵打游戏,后来突然脑溢血,送去抢救后,医生认为即使救回来,也可能成为植物人了。
他父母当天同意拔掉管子,这个决定听上去很冷漠,但对于当时的他们而言,可能已经是在很短的时间内,被迫接受的一道没有答案的选择。
我那时候大概只有5 ~ 6岁,很多细节不一定完全可靠,人的记忆本身就自己补缝,特别是这种太早,太重的事。
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曾经醒过来过一阵子。
可是那双眼留了下来,我一直忘不了他临死前看人的眼睛。
我说不清楚里面到底有什么,也不敢为他解释那一瞬间的情绪。
只是一个很小的孩子,看到这样的眼神后,死亡就不再是大人嘴里的一个词了。
它会突然变成房间中的某个人,变成一段未说完的话,也变成后来许多年中偶尔闪现的画面。
另一个人并不是亲戚,甚至算不上认识,只是同一个学校的校友而已。
他读高二的时候,有一天下午的第二节课,语文老师讲阅读理解,我却开了个小差,望着窗外。
然后,我看见隔壁楼有件“校服”掉了下来。
当时我并没有马上知道那是什么,后来才知道,自己看到了他的结束生命的一刻。
这件事最难受的是,不仅仅是画面本身,而是意识总是慢半拍。
眼睛先看到,脑子后来才翻译为现实。
等到真正明白了之后,事情发生了,旁观者连一句劝说都来不及说,甚至不知自己是否曾离那个生命很近可以改变些什么。
一个是家中的叔叔,一个是不认识的校友,他们没有关系,但是以两种截然不同的方式,进入我的记忆中。
前者让我想起亲人的眼神,后者让我记起窗外飘落的校服。
我后来才知道,记忆并不是总是按事情的重要性来保存内容,它有时只是抓住了一个瞬间,一双眼睛,一件衣服,或一个当时没有来得及理会的动作。
所以我不想把这两件事说成什么道理,也不想以几句轻描淡写的话代替它们结束。
有些离开无标准答案,留下的人也不一定能马上理解,更不可能一句话“想开点”把记忆清理干净。
我可以做的是,承认它们曾经发生过,承认那两个像孩子一样年轻的生命也曾真实存在,也承认他们在很久以后,依然会在某个毫无防备的时刻被记忆再度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