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哥哥在我记事时,溺水而死。
那个时候,我在上海和奶奶,哥哥安徽老家和姥姥。
那一次回去,是我的第一次坐火车,也是我首次回老家,因为我出生在上海。
这些事我记得很模糊,如同一些被水浸过的画面,彼此挨着,却无法完整的拼接起来。
我记得,哥哥尸体放在院子里,奶奶跪在地上哭泣,爸妈坐在地面哭泣。
奶奶告诉我,你再看一下哥哥的模样。
她说完,拉开盖在哥哥的脸上白布。
但我忘了哥哥是怎样的模样,只记得当时他的脸色很白。
我也忘了是谁告诉我哥哥当时怎么溺水了。
其实说白了,一个父亲从记忆中慢慢变成了一个名字,甚至名字都会被忘记,这件事听上去很残忍。
但是记忆有时就是这样,它不依亲疏远近存放东西,也不因一个人很重要,就一定会替你留住他的脸。
我记得院子,哭声,白布,还有那张白白的脸,却忘记了他的脸。
这并非是我刻意忘记他,也并非我不在意他,而是小时候记忆确实会在许多年里慢慢变淡。
我亲人常吵架,我的亲人。
姑姑告诉奶奶,你妈不行。
母亲称,你奶奶与姑姑不佳。
在这些争吵中,似乎每个人都解释着自己,也在将责任推给别人。
而我小时候太小,只能听到这些话,却不知道大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我记得一次,妈妈打我,我哭着说,你有什么权利管我呢?我哥是你害的。
妈妈也哭了,她说,是我的错,他们不愿带。
现在回过头来看,那句话并非我真正想清楚后的判断,更像一个孩子于混乱中抓住最尖的话语。
哥哥死了,成了家里吵架时避不开的话题,也成了我在情绪最激动的时候会说出来的话。
上初中时,户口本上仍可见哥哥的姓名。
后来,哥哥名字从户口本中消失。
名字没了之后,生活还是继续往前走,家里的人还在过日子,我也在长大。
只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慢慢地从纸上消逝了,又从记忆中走远了。
时间一晃而过,若不是有人请我回答此问题,我都不会记得我有一个亲哥哥。
我甚至忘记了他的模样,只记得他存在过,也记得那一场死亡是如何留在家人争吵中的。
这件事情使我不敢将活着视为理所应当。
不是活着就可以弥补所有的遗憾,而是人一离开,留下的人就连他的脸也记不起来了,只能带着些零星的画面过日子。
所以,好好活着。
不是为证明给别人看,也不是把所有的期望都扛在肩上。
只是由于活着,才有机会将自己的生活过得更好些,才会记得一些人,也会允许自己某一天忘记些许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