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走的时候,我没有叫急救人继续按压,并非不想救,而是明白那时候抢救只会使他更加受罪。
那一天凌晨,妈妈发觉爸爸躺的不对劲儿,怎么喊也没有反应,我摸不着他的鼻子,第一个联系到被封在部队里的老公,然后赶紧打了急救电话给妈妈,按照指令给爸爸做了心肺复苏,我下楼去接急救人。
医生赶到之后表示人已经离开了,还要不要继续救人,我和妈妈也表示不用了,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忍受不了不断地按压胸膛的折磨。
事情还要从更早的前面说起,爸爸吃东西总是打嗝,检查之后先是有人怀疑是食道里长的东西,后来被确诊为食管贲门癌的晚期,由于年轻的时候做过胃部的切除手术,还做过进一步的检查,结果发现癌细胞已经基本上转移到了全身,太晚了,回去可能就剩下一两个月了。
之后爸爸做过四次化疗,前两次仅仅是出院之后的几天反应比较大,之后还能够正常的吃饭活动,后两次就越来越没有精神,吃什么就吐什么,连药都吃不进去,停药之后反倒好了些。
在第五次进行化疗之前,我看到爸爸只有五十多斤重的身体,拒绝医生所说的继续进行治疗,而是答应在后期疼痛以及不能进食的时候接受维持护理。
后来他不能自己躺下来了,疫情又使得原先考虑的照顾安排不能进行,我也担心住院之后不能陪伴在身边,所以我们就希望他能留在家里,每日端茶倒水,扶他起身,再扶他躺下去。
他开始要吃冰棍,冰镇西瓜,也要喝滚烫的水,我可以满足的都要满足,甚至没有为了他六十六岁的生日买菜买蛋糕,怕他看不下去反而难过。
他走路不方便,但是每天早晨都要去客厅躺着,大概是想要多看外孙子,也想多看最爱的女儿,脑袋有点迷糊了,还会在我说话的时候打岔,逗笑大家。
我也曾经因为他的不断使唤,不听劝告而不耐烦,后来很后悔,为什么不好好说话,为何明明是害怕,却又带着怒气。
可是现在回过头来看,他生前过的还算舒服自由,最后基本没有受罪,我和妈妈都尽心尽力照顾着他,至少是问心无愧的。
父亲走了之后,妈妈一边料理着后事,一边安慰着我说,你对得起爸爸,什么也没有亏待他,你还有妈,但她自己也很难过,只是不可以倒下。
我几乎不能吃东西,老公照顾着我和妈妈,儿子过来亲我,问我是否饿了,还说要为我煮红糖水,孩子的快乐无忧,有时候反而让我羡慕。
出殡,火化,取骨灰,这些过程一步步完成,我记得了一些冰冷的编号,但不知道我会记多长时间。
之后我梦到爸爸复生了,站在那里,比以前胖了很多,我跑过来抱住他,边哭边笑,醒来后还记得很清晰,我反倒觉得有时候能梦见他是件好事情。
后来,我复课,上班,将孝牌置于外套内侧,靠近心脏之处,生活并未因此停止,但内心却多了一个不能随意与他人分享的所在。
我可以做的,就是陪妈妈、抚养孩子、和老公一起生活,继续吃饭、继续工作、也继续保持对生活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