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爷吃饭右手端碗,左手拿筷子,嘴边沾着饭粒,筷子空中挥动着,如同交响乐团的指挥棒一般。
他经常说起那个让他难以忘怀的年代,姥姥坐在一旁给他碗里面夹饺子,听不懂也不一定要听懂,总是用别的话来打岔。
姥姥右耳没有听力,但她和姥爷这么打岔,已经打了一辈子。
姥爷河北人,姓胖,厂区里大家知道胖师傅与他三个女儿胖家有三枝花。
至于这个姓,还有明朝的皇室后裔,隐姓埋名,改姓胖的传说,姥爷并没有皇室气质,反而把一生都用在了工作上。
饥荒时期,他为不饿死,半夜从家中逃出来,到外地当兵役。
那些年吃粗粮,饭煮不熟,得了胃病,所以从我记得起,姥爷家米饭总是煮得很软。
他晚年时常说,早上起床号一响,大家就要在床上腾腾地坐起来,跟着喊一声为人民服务。
几十年后,军人的痕迹消失了,但是当他给我以尼龙绳捆绑铺盖卷的时候,我仍然看得出熟练。
复原后,姥爷先在一个二极管厂当工人,后来回到了河北老家发电厂做工人。
他爱研究设备与物理原理,厂里进口机组坏没人会修,他凭不多电路知识判定是电容烧了,换掉后机组便好了。
别人按照他的方法修好了,他因此涨了一半的工资,但因有人不服而被降了回来。
这件事他记了一生,但他真正爱的,或许从不是工资,而是修好坏东西。
退休之后家里的电器都归他所有,就连烤箱里电阻丝断了,他也能换好,然后举起刚烤出来的红薯说,没弄好再弄,修好了才是本事。
节俭也是烙在骨子里的。
买菜便宜多少钱,他可以绕到市场里去买,如果买的不好,就检讨自己没弄好,一定是卖菜的总是看他总来,拿不好的欺负他。
后来他一个人去了广州,看黄埔军校与广州塔,只是这两个地方一直很遗憾。
上塔的时候他没有去最顶层,由于那里收费,他说到一半也是一样。
回家休息之后,他因肠胃不好住院,查出心脏堵塞了九成,需要做支架,但家里人劝说护工时,他说手术那几日再找也赶不上。
爷爷退休后喜爱跳舞,北方老家跳舞三步四步,到广州后学拉丁舞。
一开始不会,用手机录像,回家照着练,晚上换小皮鞋,推电动车偷出门。
姥姥不爱这些新鲜事,一听他跳舞生气,但电动车一响,她的耳朵就灵了。
他喝酒也省钱,一罐啤酒两顿,剩下的半罐封好放进冰箱,后来到广州就不喝了。
住院时,姥爷一个人在病房里,穿着老家带的毛衣毛裤,说医院很冷。
隔了一晚,家里传来消息,他病危,赶到时已心脏停跳,心源性猝死,寒冷应激或是诱因。
我看着他,总觉得他在笑,好像还在说,没有弄好,这次没弄好,早知早点请护工。
姥爷下葬的时候,我想要给他带验电笔,万用表,螺丝刀,还有一瓶啤酒,我喝了半瓶,剩下的半瓶封好了,留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