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爷爷，就是我的爸爸，在出殡那一天，爸爸妈妈天一亮就悄悄地出去了。
他们返回家中，什么也没说给奶奶听，但奶奶已坐在了楼下的单元门前的木椅子上。
她看到我爸，只问了句:送走了吗?
这话听上去很轻，但是在人心中却很沉重。
由于那时奶奶已卧床不起，瘫痪至后期，意识不清楚。
她不认识任何人，有时甚至难以正常回答家人的问题。
家里的人都清楚地知道，她身体以及精神的状态已经不再是以往那个可以清晰地表达自身的奶奶。
但她为何会坐在下面等待呢?
爸爸妈妈明明偷走了，回来时也没告诉她什么事。
按照我们平时所理解的道理，她不应该知道爷爷出殡，也不应当知道他已经离开了。
但是她却在那儿等着，等着爸妈回家，然后问了一句“走了。”
这个事情很难通过一句话「巧合」带走。
奶奶或许已经无法说清楚人是谁，也无法知道事情的缘由，但是亲人离去这件事情，她似乎还是能够感受到。
这样的感觉未必能够被解释，也未必会以我们熟知的方式呈现出来。
它或许并不是清晰的记忆，也不是全面的判断，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牵绊。
后来，家人也给奶奶亲弟弟发过视频短信。
姐弟二人隔屏相见，电话里的弟弟开始询问她的身体状况。
”奶奶答道:“好啊，好啊。”
这应该是她现在还可以做出的回答，简单，但是真的。
多年未团聚的弟弟听了这句话后，哽咽地叫了一声:姐姐。
可是奶奶却无法回答他。
她或许并没有认识到电话那边的人，或许已经无法再将心中的话语说出。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她与亲人的关系完全消失。
人们往往将“认识不认识谁”与“是否有感觉”混淆在一起。
一个没有意识到的人，并不代表他对家人一切都没有感受。
她或许不能准确地说出名字，不能重复发生的事情，甚至不能完成一个正常的交谈，但是亲人的话语、离开和悲伤，仍然可以通过另外一种途径到达她的身边。
因此，有些事真的不是告诉不告诉。
家人走了，消息可隐瞒，仪式可避开，具体过程也可不说，但是这种变化不一定隐藏。
我们常常认为只有醒悟的人才知道离别，只有说完整的话才算明白发生什么事情，其实不一定。
亲人不在了，我们或许不能说明一个人到底知道些什么。
但是从奶奶在下面等着，再到她说出“走了”,我更相信，人与人之间的一些感受，不是语言的，也不是意识的。
有些挂念说不出口，但是不一定不会出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