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由发现癌症到离开,仅四十三日,年逾七十六。
一开始她肚子疼痛难忍,急诊诊断为可能肾结石,打止痛针后回家。
之后住院查看,发现胰腺及肺部存在肿瘤,最后确定为肺癌的晚期,年纪较大,身体不佳,未做化疗,亦未做穿刺。
她回来之后反倒精神很好了,能吃,能走,能睡,在电话中笑着说让我放心工作了。
我觉得她还能坚持很久,直到看到她疼的整晚睡不着,哭着说不可能的消息,才赶紧放弃工作回到家。
我与奶奶最终相处了一个月多。
她全身只有骨头,疼的时候需要揉手臂,揉肚子,曲马多还让她腹泻。
她喜欢干净,也喜欢面子,有一回药效太快了,来不及把便盆弄得脏了我,她一直抱怨自己,我只好告诉她,小时候也许我也弄脏了她。
那段时间,爷爷与我轮番守护着她,我将她搬至临时搭建的小床之上,自己侧身入睡,连续好几天身体与精神都达到极致。
她疼的时候会哭、会闹、会要爷爷买东西、会在我困难时催促别人帮忙,但是她自己感觉稍微好些了,又怕耽误了我睡觉,担心我辞职之后没有工作。
后来由于老房子老旧,照顾不便,我们将她接到妈妈家里。
一开始我觉得奶奶病了可以化解多年的矛盾,后来才发现不是。
妈妈嫌我靠近奶奶,冷漠地说话,摔东西,也使奶奶产生了不安感。
奶奶出现了幻觉,看到椅子上坐着人,看着墙上红色的字像火,情绪也变得不稳定了。
我明白寄居在别人家里不利于自己,就想等到男朋友过来之后带着她回家,但是我仍然因为住所和照顾问题,一次又一次地劝她再等几日。
如今回过头来看,我最难原谅的是,留下她在那儿。
清明日早晨,我与我妈因烧水,照料孩子及过往旧事吵架。
我们讲了最伤害人的话,甚至相互诅咒,直至奶奶以她最清楚,最大声音告诉我不要吵架,我才知道她在一旁受苦。
我们马上带着奶奶回到老房子,可是她已经很虚弱了,开始咳嗽了,口里吐出了粉红色的水。
不久后,她被抱在凉椅上,眼睛逐渐失明,我跪在一旁喊她,抱她,却无法得到回答。
男友晚了两个小时回到家,没有见到她的最后面。
我始终认为,是那场吵架使奶奶走的更快,也认为自己没让她看见男朋友,没照顾好自己。
爷爷之后也说,要是那天晚上没有生气她的话,或许还可以见面。
但肺癌的晚期疼痛,身体的衰弱以及病程的变化,并非一次争吵可以独立决定的,这句话直到很长时间后才敢说。
我不需要将所有的责任都归咎于自己,但那天后悔的确会一直伴随我。
奶奶去世后,我仍在心中与她交谈,想象她如何对待我,也想起了她从小陪伴我、宽容我、照顾我与爷爷的日子。
她衣服仍然有熟悉的气息,没有穿上的新衣也在包装中。
爷爷讲家里的热闹之后依然是空荡荡的,我也是。
我无法将失去当作一句轻易放下的话语,只能怀着思念与自责去生活,也尽可能学会成为能够为爷爷挡住一些风雨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