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逝世之后,我始终不敢将此消息告知九十余岁的老奶奶,并非是因为此事能够轻易地带过,而是实在是不忍让她这个年龄去承受这般的事实。
她年龄大了,记忆力不好,每次见我,都会不断问爸爸去哪儿了。
我只好装作没事的回答,说父亲到上海去治病了。
她如果继续问,我就继续说,爸爸每天吃的很好,还到处玩儿,开心极了,只是没有打电话给我。
这话我说了很多次,每次都要把声音放得很自然一些,仿佛父亲确实只是走了一段很远的路程,过一段时间又回来了。
但是另一方面,父亲死后留下来的事情,并不是因为我隐瞒奶奶而简单的。
父亲二婚的妻子没有一分钱的遗产给我,就连单位给我五六万的丧葬费都不给。
我要起诉,法官说,财产的分割要让奶奶去一次。
我要求奶奶说,奶奶年龄太大了,而且她也不知道爸爸已经死了,能不能让她出来。
法官不融洽。
这并不是是一句话“她年龄大了”可以绕过的问题,程序在那里,奶奶是相关人员,也要被放在这件事上。
我最终撤诉了,单位发了五六万的丧葬费,只是协商到三万。
爸爸的后事,我自己做的,墓地我也买了。
那一段时间,我一边解决父亲遗留下来的问题,一边坚守着对奶奶的谎言。
归根结底,我并不是不明白欺骗别人的错误,只是我所面对的并非是一个可以平静地接受信息的人,而是一位会反复地追问,却难以记得真相的人。
我不知道如何判断,告诉父亲死亡的消息,到底是让她有知情权,还是仅让她多忍受一次失去了儿子的苦楚。
后来,我将几十万遗产瞒过奶奶一年。
这话听上去很沉重,但是在那两年的时间里,我并没有将它当作一个高明的决定,只是每一次她问父亲时,我都会重复这个已说了好多遍的回答。
两年之后,奶奶死了。
我坐在她的尸体旁边,轻声告诉她,奶奶,对不起,我骗了你,我爸他已经不在。
这事没有任何一个令所有人满意的结论。
说给她听,也许是真的,不说,也不是简单的谎话。
我仅仅将一个成人可以承受的事实,挡在了九十余岁的老人的面前,自己承受了隐瞒后的愧疚,也承担着父亲的后事以及遗产方面的问题。
至于如此做是否对,我至今也不敢为自己做出一个明确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