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家乡话中将爷爷妈妈称作太太,爷爷爸爸又称太爷。
老太太结了两次婚,膝下育有四子与一女,我爷爷为老大。
她第二任丈夫,即我爷爷亲生的爸爸,是在打仗的时候留在这儿的,按爷爷年龄来推断,那就是解放之前。
太太很早就离世了,太太之后一直和独居的儿子生活在一块。
他家在我家下面,我上学的路上都要经过,太太总是搬着一把黄、木头纹理的椅子在门口坐着,静静地看着看不到的东西。
我五年级时从外地返回家中,那时我与太太不亲近。
她死前一个星期的一个下午,我放学经过她家,看见她驼着背,手里拿着一根已经褪色的拐棍。
她看到我,站起身来叫住了我,又一跛一跛地走进屋子里,拿出一个大袋的爆米筒。
袋子呈半透明状态,里面大概有十几个白色的爆米筒,袋口沾着粉。
小时候我很喜欢吃爆米筒。拿几斤的米,再加上一两元的工资,就可以换来很多根,插在指尖慢慢吃下去,嘴里满是米香味。
那可是太太头一回给我的东西,我嘴上说不要,心里却要吃,最后还小心的接过来,说了一声谢。
我收拾好桌子,像对待孩子一样摆放好那个爆米筒,可是发现放太久了受潮了,已经没了咬下去的脆响与米香了。
院子外面柚子树的麻雀嗡嗡叫,我还嫌他们多事,想着不好吃也不给他们吃,就扔了爆米筒一边,后来就忘记了。
两星期后,太太病了,照料她的责任落到妈妈与奶奶头上。
她们天天轮流去,煮好汤与青菜粥给太太吃,太太却吃不下去,每天只能在床上哭泣。
我当时只是一个孩子,插不住手,只是从大人的话中感觉这次和以前不一样,还想着过几天会好的,妈妈也可以回来做炒饭了。
但她这次病倒了,来看望她的人更多了,大家好像都想不到了。
她死的那一天,家里忽然挤满人了,很多老人我不认识,他们摸着我的头,叫着我爸爸的名字,但不等我答应就聊天了。
我在人群的缝隙中看到床上躺了一个用白布盖着的人,妈妈说是太太早晨走的,儿子和媳妇都在旁边,走的很安静。
妈妈叫我看最后的一面,说太太以前对我很好,我嘴上同意,心里却怕看见死人,最后还是没进。
几天前家里搭起了棚子,院子里和房间里都很吵闹,吊唁者忙于说话,嗑瓜子,吃东西,爷爷跪于灵柩前,声音沙哑,脸无表情;
有个人跪了下来大哭起来,哭声很感人,我却觉得她那件大而肥,散发出难闻气息的花格粗布衫很刺目。
太太住在家里几天后被抬到山上,雨停了,天还是阴的。
她一生育有五个子女,也算是儿女满堂,我举花圈走很远的水泥路,默默无闻地蹚水。
回到家里,妈妈发现我的床底下有一个爆米筒,袋子里满是尘土,里面的食物零零碎碎的,不能再食用了。
我跟妈妈为了灰尘吵架了两句,然后跑到奶奶的太太那里去了。奶奶指天说太太到天上去享福。
可是我一直在想,这么远的距离,太太又怎么可以一个人走呢?太爷爷在那儿呢?又如何才能到达。
那是第一次知道,有些人离开了,就永远不会再见面,错过了的东西也不会在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