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最难接受的是,并非亲人去世的结果,而是曾经一起生活的人,突然从生活中消失。
我爸妈结婚晚,我很小时候,三个祖辈的亲人就去世了,唯一在农村住着的就是住在外婆家。
那天夜里,外婆也离开了。
我回乡下的时候,刚刚结束了三天停灵吊唁。
我母亲和姨妈都是外婆亲生的女儿,但是她们嫁给外婆之后,外婆的份量就少了很多了,平时只是过年过节活动一下,和一般的亲戚差不多。
她们自然伤心,但并没有想像中的那么痛苦。
真正难受的是,和外婆一起生活的舅舅。
妈妈照顾瘫痪在床的外婆已经一年多了,平时也会抱怨一下。
外婆死后,她似乎总算解脱了,但是这几天,她却成为了最痛苦的一个人。
那种疼痛并不是她能够立刻意识到。
我和妈妈接触的比较少,但是写这句话的时候一直哭。
我以前去看她的时候,她一直站在村里的小路上看。
她说:“我村上的好几位老太太死了,外婆还活着。”
她也经常说:“还没找到对象,外婆或许看不见你当新娘子。”
当时大家觉得这句话有些可笑,因为我在上中学,她身体也不错。
她天天挑水,挑粪到自留地去浇菜,将织渔网赚来的钱包成小方巾,放在枕头下。
有的时候她拿钱到县城买布做新衣服,有的拿一点到庙里去烧香祈求菩萨佑福。
她还告诉我妈妈,自己需要存钱,等到孙子,孙女,外孙生孩子的时候,给他们一枚指头。
之后几位表哥相继结婚,她花光了钱财,又开始说:“外婆见不到你当新娘了,也没钱给你买戒指了,怎么办呢?”
那时候她已经躺在床上了。
”这句话我十四岁的时候她就说过了,本来以为很遥远,没想到现在真的验证了。
唐朝的元稹有这样一句诗:昔日戏说身后事,今日皆到眼前。”
亲人离世,悲伤也许就在这两个字里。
外婆离世后,又发生一件更大的事情。
舅舅发生车祸,大货车直撞到驾驶室,医院将他送往省医院救治。
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亲戚们陆续到来,甚至有的坐在台阶之上。
我们仅希望他生命可以维持到邻省的表哥返回。
我在买饭的时候,妈妈打来电话说:“快到十八层了,你舅舅拿出来了,但是不行。”
我走进重病监护室,医生说表哥只能用呼吸机保持几天,希望很小。
我看到舅舅受了伤之后变形了的脸,眼睛与鼻子依旧是原来模样,我仍然认出他。
那一瞬间,我想起了小时候,他经常开车去县城买来牛肉丝吃。
我以家乡土语叫他几声:“娘舅,娘舅。娘舅”。
护工为他擦身,然后把帘子放下。
我渐渐地走出了病房,才知道人生最困难的并非是接受离开,而是许多时候,没有好好的告别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