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亲爱舅舅在一年春天因病去世,46岁了,年纪尚小,整个家庭都难过极了。
葬礼过后,我写了一些感触,也是在当时才真正懂得,死亡不仅仅是失去了生命,还是走出了时间。
少年的时候读韩愈的祭十二郎诗,只觉文章琐碎无聊,既无前赤壁赋之潇洒旷达之态,也无滕王阁序之华美流畅之意,哪里能想到,后来在某个时间点读到泪奔满面。
参加了三舅的葬礼之后的一个夜晚,我哭得情绪都被掏空,连续几天都生活在一层茫茫的雾中,疼痛也难以辨认,整个人是木木的模样。
我翻出古文观止,随手翻出祭十二郎的文,读到“我与你俱少年,认为虽然暂时相别,终须久相处”的时候,眼泪已凝结在了睫毛上,看到结尾,总算泪如雨下了。
那一刻,我才明白,世间的所有相遇都是相遇,命运早在前面等我们。
我如同强迫症一般,一遍又一遍地回想他的声音和笑容,仿佛还可以听见他在我耳边一声又一声地喊着我的小名字。
我们在相处的时候总是会说说笑笑的,离别从来就没有真正的悲伤,因为总是觉得来日才长,很多的话以后还可以说,许多的事情以后也能够做。
童年并不一定快乐,人们之所以会留恋,可能只是因为已经不再回去了。
可一想起三舅,我的童年时光就像是被重新染上了金色一样,轻盈,并且带着背景的音乐。
孩子有很多,他爱每一个人,他的时间与感情中,我也许并不是最被宠爱的那一个,但他的确是我除了原生家庭以外,所有情感的维持与总和。
他总是让我感觉自己还是一个孩子,能任性,能无理取闹,不必总是装懂事。
他下葬时,我哭喊着想要抢回他,甚至想要蛮横地对上帝撒泼说:你把我三舅给我,给我,给我。
天地之不仁也,以万物之刍狗。
他离开了人间,我的家乡像丢了一半一样,自己委屈得如同一个没有家的孩子一样。
我曾经跟神赌气,我告诉自己从此有希望,却无所得。
既然他都可以带走,那么以后就随你怎么样了,我再不会告诉你。
可是无可奈何,无能为力却又始终不能放下,我只能说,他还活着,只不过走出了时光,走出纷扰的世界,去了另外一个幽静灵秀的地域。
每日晚上,我总想着他睡着,盼望着他能给我一些讯息,一些提醒,让我明白他在这个空间里生活得如何。
然而,悠悠生与死别年,魂魄未曾来入梦中。
之后我才明白,不入梦或许正是他体贴。
他就是这样的一位长辈,他对孩子始终体贴,始终疼爱着,永远不愿意让孩子承受一点儿委屈。
他并不要我们去想他,也许是觉得这是他还可以为我们做出的最后一些奉献。
昔日种柳,依傍汉南。
今看摇摇落落,凄怆的江潭。
树就是这样,人就怎么办。
我明白,我人生中的小别离从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