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前,我不到两岁的时候,小舅舅去世了,去世时不到二十年。
我为何连他的真实年龄都不晓得,因为在他离开的时候,我太小,几乎没有什么印象。
等到我长大了,知道家中曾经有这样一位舅舅,但是又不敢多问,好像多问一句话,就会遇到姥姥心中那块一直未曾结痂的所在。
我知道的是,他在离自己家不远的马路上骑着摩托车,和一辆3轮车撞到了,估计是头部受到了撞击,当场去世了。
大年初一正好是他的朋友去看他,他急着去看朋友,可是事情却停留在了那天。
意外最令人难受之处,往往并非故事有多么复杂,而在于前一刻还有安排见面的时候,下一刻的人就消失不见了,留下来的人甚至无法找到合适的话语来进行解释。
姥姥,即小舅舅的母亲,当时的精神受到极大的打击,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恢复过来。
我母亲与父亲,即小舅舅姐姐与姐夫,由于这件事辞职回老家继续经营姥姥的店铺。
一家人生活,便这样被一次意外重新重新排在了位置上,谁也不准备,谁都不选择。
从此以后,我们家不论搬了几次,也没有离开立交桥一片。
每当大年初一的时候,许多亲戚会来到我家里做客,一开始是想要不让姥姥回忆起伤心的事情,后来渐渐地就成为了习惯以及惯例。
人有的时候就是如此,一开始是为了应付一场痛苦的,时间久了行为本身就变成了生活中的一部分。大家不一定还会去解释这是为什么,但是大家都清楚这一天应当聚在一块儿。
每年我的妈妈都会到十字路口去给他烧纸,我只去过两回。
我听到妈妈告诉他,希望他能够保佑全家人健康,我的心里觉得挺奇怪的,我在想,他是做神仙了,怎么还可以保佑这些、保佑那些。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的话,我墓志铭应该是这样的:我回去,我什么也不可以保佑。
听起来有点冷,实际上更像是一个孩子在面对死亡的时候的困惑,他既不懂得仪式,又不明白大人为何要面对一个已经无法回应的人。
之后,家中关于他唯一的遗物到达了我的手中,那是一份高中毕业的同学录,那封皮是蓝色的,里面写着同学们对于他的期待,有的是前程如锦,也有的步步高升的。
他还粘贴了很多当年流传的明星的粘贴,郭富城,刘德华。
除此以外,其他的东西可能都扔了,丢了,或被藏了。
我看到他的照片仅有一张,是我妈妈结婚的全家照片,他个子高,一个人才。
照片之中还有我另外一个舅舅。只不过他的智商比较低罢了,两个舅甥的生活,都被留存在同一个照片里面,却走到了完全不一样的地步。
我不明白姥姥到底是怎么挺了过来的,我也不知道,人是不是会越老就越坚强的,越老越看得开的。
但是我越来越感觉到,所谓的熬过去,不一定是忘记了,也未必就不痛。
也许只是家里的人继续坚守着店铺,继续过着年,接着聚集在一起,然后继续保存着那本蓝皮的同学录,携带着自己的缺席,将剩下的生活过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