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的伯伯的故事,由于记忆不清楚,很多细微的地方已经记不起来了。
在我印象中,伯伯是中年丧失儿子的。
那日傍晚,昏昏黄黄的灯光、低沉的哭泣声,屋子中人来人往的,空气中全是沉重的气味。
婶婶躺在沙发上抱着一条毛巾哭得几乎失去声音。
我年纪小,只知出了大事父母也故意隔开我,那天晚上什么也没有说。
之后学校开展暑假的安全课程,老师介绍说,前一个星期有两名四年级的学生和他们的父亲到河里去游泳,结果孩子都没有回来,而父亲被人给救上来。
我听到此处,心里猛然一沉。
两个孩子中,就有我堂哥,而被救上的父亲,就是我伯伯。
那时候我们都住镇上。
在事故发生之后不久,我的家人先是搬走了,之后伯伯一家人也搬了,听说是不想再继续留在这个伤心的所在。
他们搬回城里后,居住在一套小小的二楼的房子里,窗户朝着北边,屋子里的一年四季全都是昏暗的。
在镇上的时候,我还记得伯伯很意气,是个穿着制服、骑着摩托车的一名消防员。
他从大街上呼啸过来,总能引起孩子们的注意。
搬走后,他更换工作,进入一所学校担任门卫,他整个人就像泄气的皮球一样,笑声减少,神采也消失了。
后来,婶婶又怀了孕,生下了一个儿子。
按理说这也算是老来得子了,只不过孩子是个女儿。
伯伯的心里一直更喜欢儿子,叔叔有时候会抱怨说:“我原本有儿子的就是因为有你,所以没有的。
她还表示,那天她明明劝说他不要带着孩子游泳,可是他偏偏要去,那为什么最终被救上去的是他,而非儿子。
街坊们都说,那天,伯伯也差点丧命。
有一个人喊了一声“他是一名消防员”。围观的人们才拼命地把他拉上来。

这些话是自己模糊记忆的,细节不能核实。
女儿生下来,他们的生活慢慢回到了平常的轨道上,但伯伯的心情再也回不来了。
从内到外的那种颓丧,别人能看出来,但谁也帮不了忙。
很多年过去了,他们还是住在那间暗暗的小屋子里。
每当我们去的时候,他还是很客气地招呼我们,只是不想多说些往事。
有时候婶婶会说孩子还在的时候应该上大学,成绩这么好,一定会考上好的大学。
每到这时,伯伯就会沉默。
他不争辩,也不安慰谁,仿佛所有话都说完了一样。
一年过年我们去给它拜年。
几天后,据说伯伯突然脑出血,无法救回来,当时才五十岁。
后来据说,为了为女儿购置房屋,他开办了一家晚托班来补贴家庭生活,长时间劳累。
婶婶还表示,他晚上常常洗完澡出门溜达个一两个多小时,她怀疑他是在外面的人,甚至有可能还有个儿子在。
但这些事,再也无法求证。
之后,堂妹卖掉了伯伯生前花尽心思买下的房。
她说,顶楼很潮湿,有一股怪味,风水不好。
又过了一段时间,婶婶去世了,彻底告别了那段时光。
回过头来看,这是一条闭着的环。
一次在河边发生的意外情况,改变了好几个人的人生。
父亲回来了,但在余生中像被抽空的骨架;妈妈的责怪,变成了压在她心上的一把刀;女儿出生既是补偿,也是牵绊。
他的生活,似乎一直停留在那条河的边上。
有时候,我会想,这只从水中伸出的手,的确救了他,但也将他困在了以后的人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