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舅在我们的老家镇上开了一家工厂。家里的条件还算是不错的,年轻到了中年,脾气也是出了名的好,人比较的霸道,不怎么讲理。
到了六十岁的年纪,他将厂子交给了自己唯一一个儿子,即我表哥,从此自己彻底闲下来。
那个时候的他几乎天天在镇上吃吃喝喝玩玩,家里也不怎么样,生活过得挺热闹的,但是很少真正地安静地呆在家里面。
以前,我和弟弟到他家去走亲戚的时候,常常看不到他,他问起来,并非出去玩牌,而是与人喝酒。
他平日里吃饭也不会在家,大多都是在镇上的饭馆里面解决的,吃完饭之后再去打打麻将。喝醉了之后还会喜欢和人争吵。
吵架并非说两句就可以了,而是必须争个输赢谁也不服谁,自己没吵赢就不能罢休。
因此在我们的观念中,大舅始终是一个很强大的人,他既不缺少钱财,也不缺乏事情可做,但是他却把大量的时间花费在了牌桌,酒桌以及争执之上。
可是前些年,当表哥因为车祸去世后,大舅的整个人仿佛被突然按了暂停键一般。
我弟弟表示,从大舅儿子死后,他一回麻将也没打过。
后来每一次去他家,大舅都是在家的,不再像以前那样一个问三个不知道,也不再四处去找人喝酒,找人吵架。

他吃饭的时间也变的没有规律了,饿了吃什么都不讲究,吃饱肚子就行。
家里经常见到的饭菜,有煮饺子或者白菜煲豆腐的,简单得几乎没有可挑剔之处。
他不再喝酒,也不再和人吵架,后来他还信了基督教。每天早晚他都在家祈祷,到了周日他就准时到教堂去礼拜。
一个人曾经把热闹当作日常,但是后来连吃饭也不再去计较时间了,外面牌局,酒局以及争执也都没有了意义。这种变化并非是性格的小小的改变,而是生命的中心被移走了。
原来,大舅将厂子交给了儿子,是认为自己可以休息下来享受清福,可没想到真的闲下来了之后,最关键的人却先走了。
厂子之后由儿媳妇以及刚高中毕的大孙子来接手,做的还不错,而儿媳娘也一直未改嫁。
这些事实表明家里的生活依旧在继续着,厂子也并没有垮掉。但是对于大舅来讲,能够继续运转下去的日子,和原来所想象的日常,已经不再是一回事。
表哥已经去世快有十年之久了,大舅从一个谁也不服气的中年人转变成了风烛残年老人。
人有时候不是一下子就变老了的,而是当某个重要人离开之后,才突然显现出原来被忙碌与喧闹遮蔽的疲惫之感。
我并不清楚祈祷是否能够让他真正的轻松一点,也不敢去替他解释内心的痛苦,但至少在那之后,他不会再用酒,麻将以及争吵来填满生活。
他只是默默地呆在家里,用自己的方法记住儿子,也用他的方式将剩余的日子过了下去。
可悲的是,不仅仅是一个老年人变得沉静,而是他以往所拥有的那份热闹,最终没有一样可以将那个离去的人带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