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节之中蕴含着思念。指尖轻轻地触碰着书脊上烫金的小字,那是女儿所书写的文字,上面写着“你曾到此一游”。在身后的窗台上,米黄色的防尘布覆盖着那台半旧的琴,琴键的缝隙里卡着一根断掉的琴弦,这是女儿练琴的时候崩断的。在墙边挂着一幅15岁女孩的素描,女孩嘴角呈现出弯弯的形态,眼睛里闪烁着亮光,仿佛有星光在其中。
在另外一张照片之中,父亲手背上布满了皱纹。他的掌心握着一辆已经褪色的塑料小车。车身上儿子用记号笔涂的蓝色条纹还能够被看见。那条条纹如同他小时候总是喜爱画的天空一般,永远都是晴朗的。这些是失去了独生子女的父母们。他们大多数是50后、60后。在年轻的时候响应独生子女政策,将所有的爱都倾注到那一个孩子的成长过程之中。原本想着等孩子毕业、参加工作、组建家庭之后,自己能够慢慢变老。可是命运在中年的时候,抽走了他们唯一的精神支柱。
专家认为全国至少存在100万个这样的家庭,而且每年还在新增7.6万个。2012年北京计划生育协会的数据显示,那时有7746对失独父母,其中农村有1269对,城镇有6477对。他们一天天在变老,身体上的病痛逐渐增多,内心的空缺没有任何人能够填补,生活中的困难没有尽头。曾经被称作“光荣的一代”,如今不仅要承受失去子女的孤独,还要面临疾病以及晚年没有依靠的恐惧。但是相关的救助保障常常迟缓一步,他们曾经为孩子规划的未来,应该如何去处置?这是全社会都需要去面对的问题。北京有“暖心”的举措。北京对于失独家庭的帮扶,主要有两个方面。其一为实实在在的金钱,每人每个月有200块的补助,一直给到去世,如果有别的专项补助就按照较高的那个来计算。其二为内心的温暖,从2006年开始有一个“家庭天使”项目,组织大学生、军人这类年轻人和失独家庭结成对子,如同自家的孩子一样陪伴他们聊聊天、跑跑腿儿。

董岩已经离开(了)有14年了。董岩的父母每次打算出去旅行的时候,就会朝着空着的房间呼喊:“儿子,你看好家啊,我们出去游玩一会儿!”等回来的时候又呼喊:“儿子,我们回来!”房间一直被擦拭得如同酒店一般干干净净,可是没有儿子的笑声,就算再干净内心也感觉空(虚)虚的。董岩的妈妈在网络上结识了不少和她一样的人,偶尔会在北京相聚。
一坐下来,眼泪就不停地流。他们习惯互相称呼“妈妈”“爸爸”,很少提及自己的名字。“别人这样称呼,就好像孩子还在身边一样”。57岁的“小南妈妈”总是带着手帕,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哭泣。她羡慕董岩的妈妈,董岩的骨灰在家里存放着,能够天天陪伴在身边。董岩的妈妈也羡慕小南的妈妈,小南因为疾病去世了,至少还能够送他走完最后的一程。在1998年,20岁的董岩遭遇车祸离世,没有留下任何话语。
小南已经离开有六年的时间了。每当想到小南在外面经受风吹日晒的情况,小南的妈妈就揪心到不行。“他一个人在外面,冷了或者热了的时候,我怎么能不担心?”64岁的“某某妈妈”原本有一个美满的家庭,一直想要给闺女最好的东西。可是闺女在26岁的时候突然离世了,好像早年所有的幸福一下子就消失了。在除夕夜吃饭的时候,她突然就倒下了。丈夫问:“我们还能不能这样继续生活下去?”她一个人在闺女的墓前守了两天两夜,用冻得冰凉的手去触摸那冰冷的墓碑,不愿意离开。她给闺女买了旁边的两块墓地,原本是想着以后和闺女合葬在一起的,可是想到闺女以前说过想要买房居住,就说:“不要去打扰她了,让她住得安稳一点”。45岁的“杨某某妈妈”总是说,她宁愿自己已经到了六七十岁——“那样就离杨某某更近一些,也能够离现在的日子远一点”。孩子离开有两年的时间了,丈夫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她觉得丈夫好像变了。可是丧子的伤痛将她的力气全部消耗殆尽,以至于连问一句的劲头都没有。有一天夜里她因为过度思念某某而无法入睡。在黑暗的夜里给丈夫打电话,那边冷冰冰地回应:“儿子都已经没了,我们还能说些什么?”这段婚姻已经持续了20年,最后丈夫直接提起诉讼要求离婚,理由是“感情破裂,需要分割财产”。每一次开庭都只有她一个人站在法庭上。
她看着丈夫被律师以及助理围绕着,律师和助理一件一件说着婚姻里的“不愉快”。她的心仿佛被刀割了一样。一审判决房子归她,她觉得能够松一松气,可是丈夫又提起了上诉。他们曾经把所有的期望都放在孩子身上,现在孩子没了,他们的世界就好像出现了一个大的窟窿。怎么能让他们觉得日子还有希望?这不是某一个人的事情,是我们所有人都得思考考虑的问题。孩子没了之后,原本以为丈夫是最后能够依靠的人,就算不能依靠,也不要在伤口上面再撒盐啊。
北京的几位姐妹看着吴如那股傻呵呵的善良模样,既心疼又着急,忍不住小声嘀咕道:“都说法律保护着女人,可保护的地方究竟在什么地方?”吴如居住的地方,是在她父母那间面积不足十平米的老房子外面搭建的棚屋。其中一半被隔出来当作厨房,锅碗瓢盆堆放得满满的。剩下的一小部分,就是她的卧室。一张旧床一个掉了漆的柜子,没有其他什么东西。孩子离开之后她离了婚,十几年来一直挤在八十岁父母家外面的这个小空间里。那天记者去的时候,她和她的爸妈并排坐在棚屋的角落,距离那台老式电视机不到一米远。屏幕上的画面闪烁来闪烁去,可是三个人就像被钉在那里一样,老半天都没有动。吴如的妈妈流着泪说:“将就着过吧”。
她每个月那两百左右的救济金,大部分都花费在看病这方面。当下我们还在的时候,她还能够支撑着,等到我们离去之后,她可该怎么办?记者在北京找寻了好几位失独的父母进行交谈。他们的孩子大多是十几二十岁,不是因为生病就是遭遇意外,失去了生命。
没有几个孩子能够赶得上结婚生子这件事。孙文霞在39岁的时候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原本还能够再要一个孩子。可是孩子治病花费了不少的钱财,她都没有时间去难过,一方面打零工一方面借钱来偿还债务,到了2011年快接近60岁的时候才把债务偿还完毕。在这个时候再要孩子的机会早就已经没有了。还有很多人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孙萌的妈妈在女儿离开之后曾经想过领养孩子,还去到孤儿院看了好几回。
能够看见很多孩子哭着拉扯着保育员的衣服,并且说着“我就是想要待在这里,不想跟你们离开”。她内心之中就感觉堵得慌。肖楠的妈妈说道:“那不是自己的孩子,永远无法成为自己的(孩子)”。在失去独生子女之后真正去领养孩子的家庭实际上并不多。“这并不是有没有同情心的事情。作为父母的难免会把领养来的孩子和已经离世的那个孩子进行比较,越是比较心里就越是难受,反而会加重自己的负担”。这些话语没有大声地哭泣,像是在唠家常一样,但是却蕴含着一股沉重的感觉。
他们的生活,如同吴如的那个棚子一样。棚子是狭窄的,也是拥挤的。透着一种难以消散的冷意。还得一天天地去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