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下午,尔滨的雪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当中钻了出来,将地面上的雪映照得亮堂堂的。
我和一位失去了独生女儿的母亲在办公室里约定见面。她的女儿在八月的时候正计划举办婚礼,却突然离世,她前来想要找个人聊聊心里的事情。她来的时候带着两个朋友。三个人轻轻地推开办公室的门。我桌上早就准备好了热茶,旁边放置着一沓纸巾。
她在坐下之后,说话的声音轻柔,仿佛生怕惊扰到什么。她说道:“本该穿着婚纱微笑的姑娘,说没就没了……”话还没有说完,泪水就流淌了下来。她说那段日子好像天塌了一部分,怎么都没有办法补上。每天睁开眼睛和闭上眼睛看到的都是自己女儿的身影,哭泣到眼睛肿胀得如同核桃一般,心里就好像被钝刀切割一样,非常难受。她是通过网络找到我的,在微信上聊了几次之后,渐渐地放下防备才约定了见面。女儿离开之后,她总是感觉自己掉进了没有底部的黑色窟窿之中。亲朋好友围绕在她身边转,可是她还是感觉很孤单。大家都是怀着好意,但是有时候一句话就能够刺中她的痛处,比如说谁随意地提起“婚礼”或者是“你家姑娘”,她的泪水就抑制不住地流下来。她不想要老是被人围绕着,只想要有一个安静的角落,好好地思念自己的女儿,哪怕就只是那么坐着发呆也好。

当她独自一人的时候,总是反复翻看女儿的照片,看着看着就哭泣起来。
家人心疼她劝说她不要总是沉浸在过去。到了中秋节她想要拿出女儿的相册,像平常一样和女儿“一同”过节,丈夫却突然抢过相册,焦急地说:“不要老是沉溺在回忆之中!”她立刻就着急起来,红着眼反问:“我连和我的女儿过个节的权利都没有?”那悲痛又无奈的情绪,如同潮水一般将她淹没。在整理女儿遗物的时候也存在着分歧。她想要保留女儿用过的小物件、照片,家人却全都收了起来,仿佛那屋子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女儿一样。她红着眼圈说道:“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就算离开了,也应该留在我心里”。
当思念她的时候,我就看看照片,和她多聊聊天……由于这类事情,家人对她特别小心,她的每一个举动都有人留意着,就担心她再出现差错。她叹了一口气说:“我知道大家全都是为她好,可是这种‘好’让她喘不过气来,心里十分疲惫”。她还说想要慢慢走出来,调整一下心态,重新过上生活,但是得给她一些时间。
她想要依照自己的方式与女儿告别,去勇敢地面对没有女儿的日子。我们进行了一个多小时的交谈,她断断续续地说着,我们安静地听着。有很多次她哽咽得无法说话,朋友想要劝慰,我摆了摆手——有些情绪无法压制,让她哭出来、说出来,才是最好的释放。对于很多失去独生子女的人来说,哪里存在固定的“走出来”的方法?只要能够对她有所帮助,什么样的方式都值得去尝试。下午四点的时候,天空逐渐暗了下来,交谈也就结束了。
在晚上六点半的时候,我接收到了她的微信。她说道:“陆老师,感谢你耐心地听我讲述了很多内容,我很信任你。
我想要好好地恢复过来,并且和大家好好地一同生活,感谢你”。还表示:“你今天所说的话语特别让我深受感动,终于有了人能够懂我了。我会慢慢地从悲伤的情绪当中去找寻正常的生活,下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不会再哭泣,请不要担忧”。我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内心微微地有一丝温暖。或许对于她而言,被理解、被允许尽情地哭泣,就是进入那黑暗之地的第一步。
期望她带着女儿的记忆,一步一步缓慢地前行,好好地把生活继续过下去。